"别动！"
林霖丢下手里的软尺，三步抢过去，一把扶住那张直打晃的方凳。凳腿还在地砖上滑了半寸，她膝盖顶住凳面才算稳下来。
凳子上，芭芭拉踮着脚，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刚够到货架最高那层。被这么一喊，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怀里还搂着一卷布。
"我、我马上下来……"
"别急着下，先把布卷给我。"
芭芭拉弯下腰，把布卷递下来。这一俯身，牧师服的裙摆顺着大腿往上缩了一截，珍珠白的丝袜裹着的小腿绷出紧致的线条，薄丝贴着腿肚的软肉，随她打晃的动作，丝面上的光泽一晃一晃。林霖仰着头接布，这个角度避都没处避。
接过布卷，她腾出一只手扶住芭芭拉的腰，隔着牧师服的布料，底下一截腰肢又细又软，隔着衣料都能觉出温度。
"好了……"芭芭拉扶着货架，小心翼翼地挪下来，落地时长出一口气，"最高那层，够着真费劲。"
"费劲就喊我。"林霖踮脚把布卷送上顶层，"摔了你，明天蒙德城的演出谁补？"
"哪有那么金贵。"芭芭拉拍拍裙摆，仰脸冲她笑，"再说，不是有你接着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林霖一时没接上。
事情得从午后说起。教会下午排练散得早，芭芭拉拎着一罐新烤的曲奇来看她，进门正撞上林霖把半面墙的布卷全搬了下来，摊了满地。
"林霖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盘点。看看还剩什么料子，心里有个数。"
芭芭拉把曲奇罐往柜台上一搁，袖子一挽："我来帮忙！"
"你？"林霖上下打量她，"偶像大人干粗活，传出去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什么偶像呀。"芭芭拉蹲下身，抱起几卷布，脸微微一红，"在你这儿，我就是来帮忙的。"
她还真帮。一下午，搬布、数线轴、理针包，干得似模似样，嘴里还一直哼着歌，调子软软的，哼得满屋子都松快。就是数线轴的时候数岔了，把两色线算成了一色，被林霖拿软尺在头顶轻轻磕了一下。
"哎哟。"
"重数。"
"知道啦……"芭芭拉捂着头顶，鼓着腮帮子重新数，数完又偷偷抬眼看她，"林霖姐，你敲人脑袋，都不带手软的。"
"谁让你现在是帮工。"
芭芭拉哼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数，这回数得认真多了。
盘点到后半程，她负责清矮柜。她跪坐在蒲团上，把划粉、顶针、碎布头一样样摆出来。跪坐的姿势把裙摆整个绷紧在臀上，圆鼓鼓的两团软肉把裙料撑得满满当当，她往前一探身，裙摆下的丝袜腿并在一处，小腿肚的软肉被压出一点变形，袜口边缘在大腿底下勒出浅浅一道。林霖蹲在旁边记数，记着记着，笔尖停了。
人家在帮她数顶针，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林霖姐？"芭芭拉回头，"记到哪里啦？"
"……顶针。"林霖面不改色地低头，"继续。"
天黑透了才发现。外头起了风，卷着沙土打在门板上，噗噗地响。
林霖插门闩的时候看了眼天色，回头说："今晚别走了。"
芭芭拉正拍着裙摆上的灰，手停在半空："欸？"
"这个点，风又大。"林霖把门闩推到底，"让你一个人摸黑回去，我今晚别想睡了。"
"可是，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床给你睡，我打地铺。"
"那怎么行！"芭芭拉两步过来，拉住她的袖子直摇头，"我睡地上就好，我、我带着睡袋……"
"你哪来的睡袋。"
"……没有。"芭芭拉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头绞着她的袖口，半天，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那，一起睡，可以吗？你的床，我看着挺宽的……"
说到最后，耳朵尖红透了。
林霖的心跳漏了半拍。
可以。太可以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行。"她听见自己答应得飞快，快得有点丢人。
晚饭简单。炉子上煨了菜汤，切了面包，芭芭拉把曲奇摆出来当点心。两个人围着小炉吃，火光把两张脸映得暖烘烘的。芭芭拉把自己碗里的肉挑给她，说她干了一天活；林霖又挑回去，说她还在长身体。那块肉在两只碗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芭芭拉按着小勺分成两半，一人一半，谁也不许推。
烧水洗漱，林霖翻出一身干净的睡裙给她。
芭芭拉换好，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时候，林霖正铺床，一抬头，手里的枕头差点掉地上。
睡裙穿在芭芭拉身上，大了一整圈。水蓝的蝴蝶结解了，细辫也拆了，头发松松披在肩上，整个人看着小了一号。领口空荡荡地歪向一边，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一段锁骨细细的，底下那点柔软的起伏藏在松垮的衣料里，随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头，只露出几根指尖。裙摆倒是够长，垂到小腿，底下那双腿还穿着那双珍珠白的丝袜——洗漱的时候，她特意没脱。
"是不是……太大了？"芭芭拉扯着领口，有点站不住。
"凑合穿，干净。"林霖把枕头拍松，"新的，没人穿过。"
芭芭拉挨到床沿坐下，双腿并着，低头去抚平膝头的褶皱。灯光斜过来，珍珠白的丝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薄丝贴着腿型，把小腿裹得又匀又软。她弯下腰，指尖勾住大腿上段的袜口，把卷起的边一点点抚平——袜口边缘勒进软肉里，压出一圈浅浅的痕，痕上头的肉被勒得微微鼓起。抚平了，她翘起足尖看了看，脚趾在薄丝底下动了动，形状清清楚楚，丝面在足背上绷得薄薄的，透出底下莹润的肤色。
"说起来，"她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林霖姐送我的这双丝袜，我到现在还天天穿着呢。睡觉也穿着。"
"睡觉也穿？"林霖铺被子的手一顿。
"嗯！"芭芭拉点头，两条腿并在一起轻轻晃，"穿着它睡，第二天起来腿一点都不沉。而且怎么洗都不旧，你看，还跟新的一样。"
她说着把腿往前伸了伸，献宝似的。一股淡淡的甜香随动作飘过来，像曲奇罐刚开盖的那一下。
林霖盯着看了两眼，猛地收回视线，转身去吹外间的灯。
看两眼就得了。人家是给你展示售后成果，不是给你发福利。
摸黑回来，林霖爬上床里侧。单人床，两个人躺下，肩膀挨着肩膀。
芭芭拉翻了个身面对她，忽然"咦"了一声。
"林霖姐，你的丝袜上……是不是有小带子？"
林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睡裙裙摆翻上去一截，吊带袜的黑色蕾丝袜口露在外头，两根吊袜带从裙底伸出来，绷得笔直。
今天第二回了。昨晚被丽莎按着审了一宿，今晚又被偶像当场抓获。她这裙底是公共广场吗？
"防下滑的。"林霖把裙摆拽下去，"干活蹲上蹲下，用的。"
"哦——"芭芭拉恍然，隔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挺好看的，像骑士的护具。"
骑士的护具。林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敢接。
夜静下来。风一阵一阵，把窗户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被窝里很快暖了。芭芭拉小小的一只窝在她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甜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的声音也放轻了。
"林霖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好多呀。"芭芭拉掰着手指头，"丝袜，收留我过夜，还有……"
她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肩膀一颤一颤，发丝蹭在林霖的颈窝里，痒痒的。
"还有，"她收了笑，声音软下来，"谢谢你让我在台上站得住。"
林霖侧头看她。黑暗里只看得清鼻尖和嘴唇的轮廓，眼睛映着窗外一点月光。
"以前演出，站到后半场，腿酸得打颤，脸上还得笑。"芭芭拉的声音很轻，"现在不了。唱到最后一句，腿还是轻快的。唱诗班的姐妹都说我最近气色好，问我是不是偷喝了圣水。"
她咯咯笑起来，笑完赶紧捂住嘴。
"你怎么说？"
"我说——"芭芭拉拖长了调子，"缘分。"
林霖没绷住，笑了。
安静了一会儿，芭芭拉再开口，声音里添了点别的什么。
"林霖姐，你说，我姐姐她……什么时候能歇一歇呀。"
"怎么了？"
"她那个人，什么重担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说。"芭芭拉慢慢地说，"每天回来都很晚，往椅子上一坐就不想动。我给她揉肩，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有时候想，要是姐姐也能有这么一双丝袜就好了，腿不酸，人也能松快点……啊！"她忽然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被窝里一阵扑腾，"我不是来讨的！我已经有一双了，不能再贪心了，我就是、就是说说……"
"知道。"林霖忍着笑，"缘分这东西说不准，哪天它自己找上门去呢。"
"真的吗？"
"真的。"
芭芭拉轻轻"嗯"了一声，安静下去。
又过了许久，她的声音再响起来，更轻了，像说给自己听。
"林霖姐，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许笑我。"
"你说。"
"我有时候……会有点累。"
林霖没接话，等她往下讲。
"不是腿累，腿现在不累了。"芭芭拉的声音闷闷的，"教会里，姐妹们都喊我芭芭拉小姐。街上的人看见我，都说，看，蒙德最可爱的偶像。我一唱歌，大家就笑，就鼓掌。我特别高兴，真的。"
她停了停。
"可是有时候，唱完了，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么多人，我忽然就想……他们认识的那个芭芭拉，跟我，是不是同一个人呀？"
风把窗户纸吹得噗噗响。林霖听着，没插嘴。
"这话我谁都不敢讲。跟教会的姐妹讲，她们要担心。跟姐姐讲，她要自责，觉得没照顾好我。"芭芭拉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能跟你讲。在你这儿，我不是什么偶像，就是个来盘点的，数错了线轴，还要被你拿软尺敲脑袋。"
"我什么时候敲过你脑袋。"
"下午！数错线轴那次！"
"那叫敲吗，那叫碰。"
"反正就是敲了。"芭芭拉哼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往她这边拱了拱，"我喜欢被你敲。"
林霖的心让这句话撞了一下，撞得七荤八素。
"林霖姐。"
"嗯。"
"我以后能常来吗？不做偶像，不做牧师，就来你这儿盘盘点，包包线轴，挨你的软尺。"
"来呗。"林霖说，"门给你留着。"
"说定了？"
"说定了。"
芭芭拉不说话了。被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她把脸埋进林霖的肩窝，鼻尖隔着睡裙抵着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潮乎乎的。
"林霖姐，你身上好暖和。"
她的声音开始发黏。
"我给你唱支歌吧……新学的，还没给别人唱过……"
"唱吧。"
她真的哼起来了。调子很轻，断断续续，词咬得含含糊糊，哼到一半，越来越慢，越来越低。
"林霖姐……"她含混地念了一句，"明天……我把谱子带来……唱整首给你听……"
尾音散了。
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
林霖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敢动。
偶像睡在她的床上。偶像穿着她的睡裙。偶像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睡裙，那点掌心的温度烫得清清楚楚。被子底下，芭芭拉一条腿大喇喇地搭过来，珍珠白的丝面贴着她的腿，又软又滑，凉滑里透着对方的体温，随呼吸轻轻蹭。
天堂？
天堂能比这个？
林霖瞪着房梁，瞪了半宿，认命地腾出那只没被压住的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到芭芭拉肩头。
被窝里的人咕哝了一声，往她怀里拱得更深，手指在她腰侧蜷了蜷，抓住了一小片衣料。
怀里的人睡熟了，又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梦话：
"……线轴……我没数错……"
林霖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肩膀抖了两下。
抖完，她把下巴轻轻搁在芭芭拉的发顶上，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给偶像做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