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早上的风灌进店里,带着果酒湖那边的水汽。
芭芭拉踮着脚把营业的木牌挂出去,挂歪了,又伸手扶正。她今天起得比林霖还早,说教会晨祷不能迟到,结果洗漱完还抢着擦了一遍柜台,边角都没放过。
"谱子我回去就抄一份。"她抱着空了的曲奇罐站在门口,一步三回头,"下次来,唱整首给你听。"
"行,我记着。"
"不许忙忘了吃饭!"
"知道了,快走吧,晨祷要迟了。"
浅色的背影拐过街角。林霖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回屋,刚在柜台后头坐下,脑子里的声音准时响起,平直得没有起伏。
【签到成功。】
【今日奖励:冰蓝纹丝袜一双。属性:踏雪。】
柜台上凭空多出一卷丝袜。林霖拿起来抖开——冰蓝的底色,银白的霜花纹路从袜口一路蔓到足尖,薄得透光,拎在手里凉滑凉滑的。
踏雪。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蒙德城秋高气爽,街上连片雪花都找不着。龙脊雪山倒是终年积雪,可谁穿这个爬雪山?
"你们发东西之前,能不能先问问用途。"
系统不答话。它从来不答话。
林霖把丝袜卷好,塞进柜台底下的小柜,跟那双烟紫色的作伴去了。
上午活儿不多,改两条裙边,给一件旧外套换衬里。午后人就多了。
安柏第一个到,进门先灌了半杯凉茶,说今天侦察跑了两趟城外,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说完往椅子上一瘫,红丝裹着的两条腿大喇喇伸开,足尖一点一点的。菲谢尔和奥兹踩着饭点来的,皇女殿下进门就宣布巡视命运织坊,自顾自从柜台后头取出自己那只描金杯,等着林霖给她倒茶。奥兹落在柜台上替她翻译:小姐惦记店里的新货。诺艾尔来得最晚,端着一碟还冒热气的蜂蜜饼,说是厨房刚烤的,送几个来尝尝。
小小的铺子塞得满满当当。安柏讲城外的蠢事,手舞足蹈;菲谢尔端着杯子时不时点评两句,奥兹在旁边一句句拆台;诺艾尔捂着嘴笑,笑到一半想起自己是来送饼的,赶紧把碟子往柜台上放。
林霖坐在柜台后头缝扣子,听着这一屋子叽叽喳喳,针脚都跟着轻快。
眼角余光里,门外街对面站了个人。
高个子,冰蓝色的头发,隔着一条马路朝店里看。林霖刚想抬手招呼,那人影动了,径直穿过街道走过来,靴跟敲在石板路上,一声是一声。
风铃响了一下,又停住,像被来人的气场镇住了。
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冰蓝长发束成高马尾,斜分的刘海底下露出一颗泪痣。眉目生得极好,就是冷,看人的眼神像淬了冰碴子。骑士团的制服穿在她身上,肩线利落,腰收得窄窄的,底下两条长腿裹在黑丝里,笔直得不像话——薄丝绷着小腿紧致的线条,透出底下冷白的肤色,大腿上段箍着皮质绑带,带扣咬进黑丝里,勒出一小圈软肉的弧度,再往上,丝面没入制服下摆。长靴的靴筒卡在小腿肚下沿,靴跟落地,整个店里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半截。
"优菈?!"安柏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怎么来这儿了!"
"巡逻。"冰蓝色头发的姑娘把满屋子的人扫了一遍,"顺路看看。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各位的茶会了。"
"哪里的话,你来得正好——"
"我自己会看。"
安柏被噎了回去。
"哦呀。"菲谢尔翘起腿,"新来的凡俗骑士,倒有几分胆色,竟敢直视皇女——"
"小姐说欢迎光临。"奥兹站在柜台上翻译。
"冒险家协会的皇女殿下。"优菈朝菲谢尔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越过她,钉在林霖身上,"你就是店主。"
林霖放下针线站起来,营业笑容挂上脸:"是。做衣服改衣服,客人想看看什么?"
"我听到的传闻,可比'裁缝'精彩多了。"优菈往里走了两步,靴跟敲在地砖上,"'神奇的丝袜','炼金大师','有求必应'。骑士团的下午茶,一半时间都在聊你这家店。"
"传言夸大了。"林霖说,"我就是个裁缝。丝袜的事,门口牌子上写着——只赠有缘人。"
"只赠有缘人。"
优菈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走到货架前,弯腰去看下层的布料。她俯身的动作让制服后摆整个绷紧在臀上,圆挺的两团把衣料撑得满满当当,黑丝裹着的大腿并在一处,腿肉随她翻看的动作微微起伏。她抽出一卷布看了看,又塞回去,塞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直起身来,手臂抱在胸前。制服前襟被两团软肉顶得绷起来,扣子之间的缝隙随呼吸一收一放。
"好规矩。"她说,"那这个缘分,谁来定?你吗?"
"……算是吧。"
"一个人说了算的缘分。"优菈笑了一声,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劳伦斯家当年也是这么办事的。血统、门第,全凭他们一张嘴。被挡在门外的人,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店里的笑声彻底没了。安柏张了张嘴,没出声。诺艾尔端着空碟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林霖看着优菈。
好家伙。她把这话在肚子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结论早就下好了,人家是带着火气上门的。
可她偏偏恼不起来。这话里的刺不是冲她来的,是冲"门第"两个字去的。这一点,她听得出。
"那你随便看。"林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货架整个让出来,"布在这儿,我也在这儿。货架你随便翻,看多久都行。"
优菈的眉梢动了一下。
"至于缘分,不是谁配不配。"林霖接着说,"是东西太少,要的人太多。我一天就一双手,只能一双一双送,送给正好需要它的人。这话听着像借口,我知道。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编不出更好听的。"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要觉得我是骗子,可以去骑士团举报。店开在这儿,跑不了。"
优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抱起的胳膊上敲了两下。
"举报就不必了。"她收回目光,"游击小队不管成衣铺。"
她转身往门口走,靴跟敲得一声是一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不过,我会常来看看的。"她说,"在你露出马脚之前——或者,在我确认你没有马脚之前。"
说完她折回来,两步走到林霖面前。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分,林霖闻到她身上冷冽的气息,像雪后松林的味道。优菈抬起手,指尖隔着围裙和衣料,点在她心口的位置,不重,却烫得清清楚楚。
"但愿你一直这么坦荡。"
林霖僵在原地,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优菈收回手,转身拉门。风铃哗啦啦响成一片。她迈出门槛的时候,黑丝裹着的长腿从门光里跨过去,腿线利落得过分,迈步时大腿的软肉随动作轻轻一沉又弹起,靴跟落地,脆生生的一声响。
林霖的眼睛跟了过去,拦都拦不住。
这腿。笔直修长,力道全收在薄丝底下,起落之间没有一星多余的晃。这哪是巡逻的腿,这是跳舞的腿。
门口的人猛地回头。
"你看什么?"
"……靴子上沾了片叶子。"林霖面不改色。
优菈低头。靴筒边果然粘着片枯叶,不知道哪条街带上的。她抬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了,再抬眼,眼神更冷。
"眼神挺尖。"
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疯了似的晃了半天才停。
店里静了三秒。
"对不起对不起!"安柏一个箭步冲过来,从背后整个人挂在林霖身上,胳膊环住她的腰,脸贴上她的肩胛,"优菈她不是针对你!她人真的不坏!"
热乎乎的一团贴上后背。隔着两层衣料,两团软绵绵的东西结结实实压在她背上,随安柏说话一颤一颤。安柏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全扑在她颈侧,一股晒暖了的棉布味道。红丝裹着的膝盖从后面顶上来,隔着裙摆蹭在她小腿上,丝面又滑又暖。
林霖举着两只手,僵成一根衣架子。
没事。她心里默念。习惯就好,这都第几回了。
——不好。一点都不好。后背要烧起来了。
"她姓劳伦斯。"安柏还挂在她身上,声音低下来,"旧贵族那个劳伦斯。蒙德人背地里怎么议论她,你随便拉个人都能听半天。她从小听到大,对谁都先竖一身刺。可她真的是好人!上个月商队在城外被丘丘人围了,她一个人冲进去把人全捞出来,回来半个字都没提。"
"优菈队长还帮我们后勤搬过东西。"诺艾尔小声补充,"搬完就走,连水都不肯喝一口。"
"哼。"菲谢尔把脸别向一边,"胆敢在皇女面前放肆,此等大不敬——"
"小姐的意思是,"奥兹慢条斯理地理着羽毛,"那位骑士小姐嘴硬心软,她并不讨厌她。"
"奥兹!谁让你翻这个的!"
林霖被安柏挂着,听这一屋子七嘴八舌,目光落到门口那块牌子上。
限量供应,只赠有缘人。
她立这块牌子的时候,想的只是怎么把人潮挡一挡。原来换个位置看,这块牌子是另一副模样。
晚上打烊,她擦完柜台,拉开底下的小柜。
冰蓝纹的丝袜躺在角落里,霜花的纹路在灯下泛着冷光,凉滑的一小团。
白天那个冰蓝色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高马尾,泪痣,黑丝长腿,还有临走那句"眼神挺尖"。
林霖把柜门合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
"我可警告你,别搞事。"
没人答话。系统从来不答话。
她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