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斗从布面上推过去,蒸汽腾起来,糊了她半张脸。
林霖把熨好的围裙搭上桌沿,直起腰,听见自己后颈咯了一声。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檐上鸽子踱步。这两天活计清得差不多了,针线笸箩空了半截,连上门闲聊的都比前几日少。
那位冰蓝色的骑士小姐,三天没露面了。
撂下"会常来看看"的狠话,人影倒是一个没见着。也好。林霖把熨斗竖回铁架,省得干活的时候还得被人拿眼睛刮。
风铃响了。
她抬头。门口的光被一个高个子截住,冰蓝长发束成高马尾,斜分的刘海底下露出那颗泪痣。优菈站在那儿,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跨进来,反手带上门。
"巡逻。"她说,"顺路。"
"顺到店里来了。"
"监视。"优菈往里走了两步,靴跟敲在地砖上,脆生生的,"我说过会常来。劳伦斯家的人,说话算话。"
林霖绕出柜台,去炉边拎水壶:"那喝点热的?"
"不喝。"
她照沏不误。茶冲开,搁到柜台边上。优菈盯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到底伸手接了,捧着,没喝,先暖手。
"你这儿,"她开口,目光顺着货架慢慢溜,"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搬布、裁衣、熨烫、看店,全包?"
"全包。"
优菈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听不出是夸是贬:"倒是不偷懒。"
"当夸我收下了。"
"陈述事实。"她把茶杯凑到唇边,总算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茶不错。"
"那也是事实。"
优菈被这句话顶了一下,斜眼看她。林霖面色如常地坐回柜台后头,拿起针线。对视两秒,优菈先移开了视线,端着杯子沿货架慢慢走。
她走得不快。黑丝裹着的长腿从林霖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挪过去,薄丝绷得紧,小腿的线条从靴筒里升上来,越走越利落。大腿中段,皮质绑带勒住丝面,咬出一圈浅浅的软肉,丝光在腿肚上一流一流地淌,再往上,没入制服下摆。她每一步都是足尖先探,足跟轻压,落得又稳又静。
林霖低头穿针,穿了两回都没进针眼。
优菈在一条裙子前停住。月白的,裙摆做得大,挂在墙上撑门面。她多看了两眼,伸手碰了碰裙料,指尖在上头停了停。
"喜欢可以试试。"
"谁要试这个。"优菈把手收回来,"花里胡哨。"
话是这么说,她顺手把裙料上一处根本不存在的褶给抚平了。
林霖全看在眼里,没戳破。这位骑士小姐进门到现在,眼睛把店里每样东西都刮了一遍,嘴上没一句好话,手倒是样样都碰得挺轻。
优菈的目光落回柜台,落在她手里的活计上:"你天天就做这些?缝缝补补?"
"缝缝补补。"林霖咬断线头,"挣口饭吃。"
"以你的手艺,去大教堂旁边的街上开店,价钱能翻几倍。"
"这儿挺好。清净。"
"清净是真清净。"优菈捧着杯子,慢悠悠地说,"我在街对面巡逻三天,没见几个活人进你这门。"
"你还真盯了三天。"
"监视。"优菈纠正,脸不红心不跳,"我说了会常来。"
林霖懒得拆穿她。盯三天,连门都不进,今天进来了,先嘴硬一轮再说。
"门口那块牌子。"优菈忽然开口,"还挂着呢。"
"挂着。"
"限量供应,只赠有缘。"她念完,哼了一声,"我上回说的话,看来你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了。"林霖把针别回针包,"所以牌子还在,你也进来了。换个人这么问,我早送客了。"
优菈端着茶杯转过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质疑得有道理。一个人说了算的规矩,是容易出毛病。"林霖抬眼看她,"所以我欢迎你来盯着。盯到确认我没毛病为止。"
优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油嘴滑舌。"
可她捧着杯子在店里站定的样子,比上回松快多了。
目光溜到货架顶层,她仰起头:"最上头那卷,靛青的,是什么布?"
"粗布,做衬里用的。"林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歪了。你要看我拿下来。"
她搬过方凳,刚放下,顶层那卷布不知是不是被气流带得松了边,骨碌一下往外滑。
腰上一紧。
优菈一条胳膊横过来,隔着围裙和裙料揽住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带开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稳稳接住了砸下来的布卷。整套动作快得林霖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
腰侧那只手隔着两层衣料,掌心烫,扣得紧,把她按向自己身侧的那一下,力道大得她挣都没处挣。林霖半边身子几乎贴上她的制服前襟,一股清冽的气息压下来,冷冷的,好闻。
"站那么近做什么。"
优菈松开手,退开半步,耳尖有点红,语气倒硬:"砸坏了你,谁替我盯这家店。"
"……多谢。"林霖扶住柜台边沿。腰侧被扣过的地方还热着,热得蛮不讲理。
这位骑士小姐,嘴上句句带刺,手比谁都快。
优菈托着那卷布,掂了掂,抬手要把它塞回顶层。货架高,她抱着布卷踮起脚——
就是这一下。
她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靴尖踮起来,足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黑丝在足弓处收出一弯紧致的弧。小腿的线条一路提上去,膝弯绷平,大腿的软肉随踮起的动作轻轻一紧,丝面被撑得透出底下冷白的肤色。制服下摆被带得掀起一点,又落回去。她指尖推着布卷往顶层送,送到位,足跟落地,稳得没有一丝声响。
起,送,落。三个动作连成一气,重心从头到尾咬在前脚掌上,落地时膝盖还留了半分缓冲的余韵。
林霖捏着针线,看住了。
她上辈子在电视里看芭蕾舞者谢幕下场,就是这个落法。这具身体当了这些天裁缝,量过的腿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什么底子一眼见真章——这一位,跟腱长,足弓高,腿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弯,老天爷赏饭吃的架子。
话没过脑子,先出了口:
"小姐这双腿,很适合跳舞。"
店里静了一拍。
优菈的手还搭在货架顶层,整个人定住了。她慢慢回过头,尾音发紧:
"……你说什么?"
林霖这才觉出气氛不对,可职业病没收住,还往下补:
"跟腱长,足弓高,站的时候重心一直压在前脚掌——这是练过的底子。我不是随口夸,你这条件,天生是跳舞的料。"
优菈的脸一点一点红了。从耳尖烧起来,一路烧到脖根。她把货架顶层那卷布往里一搡,搡得又重又急,布卷撞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她转过身,胸口起伏了两下,制服前襟被两团软肉顶着,随呼吸一绷一绷。她张了张嘴,头一个字劈了音:
"你、你拿劳伦斯家的人寻开心——"
"我没——"
"好,很好。"优菈点头,点得又急又重,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仇,我记下了。"
她大步往门口走,靴跟砸得地砖直响,经过柜台时带起一阵冷风。
手搭上门板,她又猛地回头:
"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
门被摔上。风铃疯了一样晃,叮叮当当响了半天才歇。
林霖举着针线站在原地,线头从针眼里滑出来,垂在半空,晃了晃。
我说错什么了?
夸人腿长也犯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下。吊带袜的蕾丝边贴着大腿,两条腿笔直修长,配短靴正合适。要说夸腿,她这双才该排头一个。
……不对,重点不在这儿。
她把针线搁下,对着那扇还在轻颤的门板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人家摔门之前耳朵红成那样,看着倒不全是气的。
那是什么?
林霖放弃了。她一个开成衣铺的,哪懂骑士的心事。
天擦黑,安柏来了,拎着一小袋烤栗子,进门先喊饿。林霖拨着炉灰给她热栗子,把下午的事学了。
安柏听到一半,嘴里那颗栗子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笑,笑到弯腰,巴掌把柜台拍得啪啪响。
"你、你当着她的面,说她适合跳舞?"
"说错了?"
"错大了!"安柏抹了把眼角,笑够了又收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林霖,你听我说。优菈会跳舞,跳得可好了。劳伦斯家传下来的祭礼之舞,如今全蒙德只剩她一个人会跳。"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安柏摇头,"顶着那个姓,她做什么都是错。练剑吧,人家说旧贵族贼心不死。跳个舞,又成了做派改不了。她跳得越好,闲话越难听。后来她就不跳了——至少不当着人跳。这事她藏得最深,骑士团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你倒好,见第二面,一句话给人掀了个底朝天。"
林霖捏着一颗栗子,半天没剥开。
"我哪知道这些。"
"所以我说你没错嘛。"安柏凑过来,胳膊肘拐了拐她,"再说,她撂的那句'记仇',你千万别当真。她记谁的仇,就是把谁放心上了。你信不信,明天她准来。"
"摔门摔成那样,明天还来?"
"来!"安柏笃定得很,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来了你就知道了。哦对,别提道歉啊,你越提她越炸。"
"你们骑士团的人,"林霖把栗子壳丢进纸篓,"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懂。"
"难懂吗?"安柏歪头想了想,自己先乐了,"好像是有点。"
栗子分完,安柏拍拍手站起来,绕到她背后,一把抱住。下巴搁上她的肩,胸口两团软乎乎的东西整个压在她背上,隔着两层衣料焐出一片热。
"别担心啦。"安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优菈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们俩肯定合得来。"
红丝裹着的膝盖从后面顶上来,隔着裙摆蹭了蹭她的小腿,丝面又滑又暖。林霖举着两只手僵在原地,等那个拥抱自己松开。
"行了,我走啦!明天有好戏看咯!"
安柏撒手,一阵风似的跑了,风铃又晃了一回。
店里静下来。林霖收拾柜台,看见优菈用过的那只杯子,杯沿上茶渍圈了浅浅一圈。茶喝了大半。
嘴上说不喝。
她把杯子拿到水盆边涮了,擦干,想了想,没收回碗柜,搁在柜台里侧顺手的位置——跟菲谢尔那只描金杯摆在一处。
摆完,她盯着那两只杯子看了一会儿。
来不来随你。茶反正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