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沉,一匹顶半袋面粉。林霖把新到的货往货架上扛,扛到第三匹,胳膊还举着,风铃响了。
门口的光被截去一块。冰蓝高马尾,斜分刘海,泪痣。优菈站在那儿,先把店里扫了一圈,才跨进来。
"今天这么早。"
"换岗。"她带上门,"顺路。"
"昨天巡逻顺路,今天换岗顺路。"林霖把棉布推上架,拍了拍手,"你这路,顺得一天比一天勤。"
"蒙德城就这么大。"
理由一天比一天敷衍,人倒是站得一天比一天自在。
林霖去炉边拎水壶。柜台里侧那只杯子就搁在老地方,她取下来,沏上,推过去。优菈伸手接了。昨天还推让一轮的茶,今天接得顺理成章,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优菈捧着茶,开始她的例行巡视。路线都走熟了:货架,笸箩,柜台角。
柜台角今天是空的。
她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停,移开,过一会儿又瞟回去。
"找什么?"
"谁找什么。"优菈在凳子上坐下,一条腿架上另一条,"例行查看。"
就是这个姿势。靴筒上沿,制服下摆底下,一截小腿裹在黑丝里——小腿外侧一道勾丝,从踝骨斜斜爬上腿肚,丝面抽出一根亮线,在光底下泛着白。
林霖的视线落上去一回,移开,又落回去。
"看什么。"优菈的腿往后收了收。
"你丝袜勾了。"
她低头瞥一眼:"任务里刮的,灌木丛。"
"刮成这样还穿。"
"一双丝袜而已。"优菈把腿放下来,"天天在野地里滚,穿什么都一样,磨破了就换。"
林霖绕出柜台,在她跟前站定,又看了看那道勾丝。
"脱下来,我给你织补。趁丝没散,补得回去。"
"费那个事做什么。"
"腿上的东西不能将就。"林霖说,"你天天在外头跑,勾了丝再磨就是洞,洞磨脚踝,起了泡你还得咬牙跑。图什么?"
优菈仰脸看她。一个站着低头,一个坐着抬头,僵了几息。
"……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啰嗦?"
"只啰嗦腿好看的。"
优菈被噎住,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
林霖回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今早系统塞的那双黑丝就躺在里头,薄薄一小团,黑得沉。她本来没想好给谁,现在知道了。
"正好。"她把丝袜搁上柜台,"今早刚到的新货,没人试过。帮我个忙。"
优菈盯着那团黑:"什么忙。"
"新品检测。"林霖说得一本正经,"店里的规矩,新货上架前得有人试穿,走几步,看贴不贴腿,掉不掉裆,袜口勒不勒。你腿长,标准,测出来的数准。"
"你店里还有这规矩?"
"有。"林霖面不改色,"我自己就常测。"
优菈想起昨天踮脚时瞥见的那一线蕾丝袜口,喉咙动了动,没接这话。她盯着柜台上那团黑丝看了半晌——蜜橘色那次她摸过,知道这家的丝袜是什么手感,滑得抓都抓不住。
"为什么是我。"
"安柏腿没你长。"
店里静了一拍。优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猛地站起来:
"油嘴滑舌——检测就检测!"她一把抓过那双黑丝,快得像怕人抢,"说好了,这是帮忙。劳伦斯家的人帮人是讲信义的,帮完两清。"
"两清。"林霖点头,"试衣间在里头。"
布帘落下去。里间窸窸窣窣,靴跟磕了地砖一下,布料磨着布料,接着是一阵使力气的窸窣,再然后,没声了。
林霖在外头穿针,穿了两回,里间还是没动静。
"……喂。"帘子里终于出声,绷得紧紧的。
"嗯?"
"你这丝袜,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提不上去。"
林霖咬住腮帮子里侧,把那声笑咽回去,咽得肩膀直抖。这丝袜吃软不吃硬,得先把袜筒从袜口一路卷到足尖,套上去再一截一截往上放。拿对付旧丝袜的力气拽它,越拽越滑。
"要我帮忙吗?"
帘子里静了三息。
"……进来。"
林霖掀帘进去。试衣间不大,一张凳子一面镜,转身都得收着胳膊。优菈坐在凳子上,裙摆撩到膝上,梗着脖子看镜子,就是不看来人。一条腿上,新黑丝好歹拉过了膝盖,袜口拧着,勒出一道红印;另一条腿上的卡在小腿肚,上不去下不来,丝面皱成一团。
凑得近了,她身上有股清冽的气息,雪后松针似的,底下焐着一点日头晒过的暖。
"看什么。"她说,"是这丝袜太滑。"
"嗯,丝袜的错。"
林霖在她跟前蹲下来,先捏住卡在小腿上那只的袜口,褪回足踝,手指把袜筒从袜口一路卷到足尖,卷成小小一圈。
"抬脚。"
优菈的脚抬起来一点,僵的。林霖一手托着她脚踝,一手把卷好的丝袜撑开,套上足尖,指腹顺着足背把丝面推平——足弓在她掌心里绷出一弯弧,烫的。
"放松,别绷着。"
"我没绷。"
脚背绷得能搁鸡蛋了,还说没绷。
林霖不戳穿她。手指捏着袜筒两边,一截一截往上放:过脚踝,丝面贴上小腿,把褶皱一路推平;过膝弯的时候,指尖在她膝弯内侧轻轻一托——
优菈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抠住凳子边:"别碰那儿!"
"褶子没推平。"
"……那你快点。"
林霖捏着袜口继续往上。大腿的软肉随她的动作轻轻一颤,薄丝一寸一寸吃上去,绷开,透出底下冷白的肤色。她把袜口提到大腿中段,归位,指尖沿袜口抹了一圈,抹平最后一道褶。
"好了。另一条。"
"另一条我自己来!"
优菈抢过另一只,照着刚才的样子卷袜筒,套足尖,往上放。学是学会了,手还是生,提到大腿,袜口一边高一边低。林霖伸手把低的那边提上来,又隔着丝面在高的一边大腿上按了按:"这边,再上半寸。"
优菈吸气的声音都变了,一巴掌拍开她的手,自己拽了拽:"行了!"
两条腿都穿好了。她并了并腿,低头看。黑丝从足尖一路收进裙摆,薄丝绷着小腿的线条,膝弯平得找不出一道褶,大腿上,袜口咬出一圈浅浅的软肉。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起来走两步。"林霖退开半步,"检测要走路的。"
优菈站起来。第一步,迟疑。第二步,稳了。第三步走到一半,她整个人顿在原地。
"怎么了?"
她没答。又走了两步,这回快了些,足底落在地砖上,一点声息都没有。她在镜子前停住,盯着自己的腿。
"昨天翻山追一头风史莱姆,追出去十几里。"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腿酸了一夜,今早起床还沉。现在——"她的手指在大腿侧轻轻按了一下,"没了。一点不剩。"
她转过身:"这丝袜到底是什么做的?"
"南边来的货。"
"我问的不是产地。"
林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冲她笑了笑,没接。
搁在往常,优菈非得问到底不可。今天她盯着林霖看了半晌,忽然松了口:
"……不说拉倒。反正我天天来,有的是工夫看。"
说完她往镜前一站,大概想最后看一眼袜口正不正。看着看着,她踮了一下足尖。
就一下。极小的,克制的,像习惯从骨头缝里自己溜出来的——足弓绷成满弓,黑丝在足背上收出一弯紧致的弧,整个人往上拔了一寸,肩背打开,下巴微抬,稳得像钉在地砖上。
镜子里的人忽然就不像骑士了。
优菈自己反应过来,足跟落地,快得像被烫着。
林霖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捏着刚才换下来的旧丝袜,看住了。
三秒。
这双腿是真该站在台上的。不对——林霖,你是正经生意人。你在做新品检测,这是工作,是售后,是职业操守。
"看够了没有。"优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看贴合度。"林霖面不改色,"出去,亮处再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试衣间。店里的光从橱窗斜进来,落在优菈腿上,丝光顺着腿线淌,从脚踝一路淌进裙摆。她站着没动,任凭她看,脖子梗得笔直,耳朵红着。
"转个身。"
"得寸进尺——"她骂归骂,还是压着裙摆转了半圈,转完瞪她,"行了没有?"
"行了。检测合格。"
"那丝袜——"
"归你了。"
"多少钱?"
"新品检测,帮忙性质,不收钱。"
"我不白拿你的东西。"优菈的下巴绷起来,"劳伦斯家的人——"
"旧的留下。"林霖把手里的旧丝袜扬了扬,"我给你织补好,下次来拿,手工费就抵了。"
优菈看着那团旧黑丝,半天没言语。
"……随你。"她说。
风铃就是这时候响的,响得又急又欢。
"林霖!我听说优菈今天换岗,一下**就——"
安柏冲进来,刹在原地。她看看优菈,再看看优菈腿上那双崭新的黑丝,眼睛一点一点瞪圆。
"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
"检测。"优菈抱起手臂,"新品检测。"
"检测?!"安柏绕着她走了半圈,脖子伸得老长要往腿上凑,被优菈一巴掌按着脸推开。她也不恼,转头冲林霖挤眉弄眼,"可以啊林霖。前天摔门,昨天喝茶,今天丝袜都穿上了。照这个速度,下个月你俩——"
"安、柏。"
安柏哧溜一下躲到林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我说的是,下个月她该给你介绍生意了!你想哪儿去了?"
优菈的胸口起伏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字:"这个仇——"
"记下了记下了,知道你记下了。"安柏摆手,"你上回记林霖的仇,记到天天来喝茶。这回记我的,打算怎么记?"
优菈被将了一军,脸涨红了,伸手去抓柜台上那团旧丝袜。
"哎,旧的留下。"林霖说,"说好了我给你补。"
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把旧丝袜搁回柜台上。搁得还挺轻。
"对了。"安柏趴在林霖背后,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们店里的丝袜,可是只送有缘人的哦。"
优菈的动作僵了一瞬。
"……歪理邪说。"
她丢下这四个字,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林霖。
"后天。我来拿丝袜。"
"补好要两天,后天差不多。"
"茶照旧。"
门关上了。风铃晃了半天才歇。
安柏扒着柜台,下巴搁在胳膊上:"她刚才是不是笑了?出门那下,嘴角明明动了!"
"你看错了。"
"绝对动了!我眼神好得很!"
林霖不搭理她,把优菈的旧丝袜拿起来抖开,对着光看那道勾丝。安柏凑过来,胳膊肘拐了拐她:
"哎,你说她明天会不会来?"
"她说后天。"
"她的话你也信。"安柏从兜里摸出颗糖丢进嘴里,含混不清,"我赌明天准来。"
夜里打烊,林霖点了灯,坐在柜台后头补那双旧丝袜。
勾丝的地方得一针一针往回织,急不得。她补得慢,补到一半,想起白天镜前那一下踮脚——足弓绷成满弓,整个人往上拔了一寸,黑丝在足背上收出一弯弧。
针尖扎了手指。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对着补了一半的丝袜出了会儿神。
正经生意人。明早还得开门呢。
灯吹了。柜台上,补了一半的丝袜搁在针线笸箩里,旁边是那只洗干净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