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安柏就到了,比平时巡逻还早。
她不是空手来的。两瓶红彤彤的东西往柜台上一墩,玻璃瓶里的液体红得发亮,看着就不太正经。
"猎鹿人新出的特调!"安柏献宝似的把瓶子往前推,"绝云椒椒熬的,一口下去从嗓子眼辣到天灵盖,提神醒脑!我早上灌了半瓶,跑操都不带喘的。"
"那你脸红什么?"
"辣的!"
林霖把那两瓶东西挪到柜台里侧,离手边远远的。
安柏今天不是路过。她往柜台前那张凳子上一坐,宣布今日安排: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巡逻呢?"
"换班了。"她从兜里摸出颗糖丢进嘴里,"我赌了她今天准来,得亲眼见证。省得你们又背着我,检测这检测那的。"
检测两个字,咬得死死的。
林霖懒得理她,自顾自卸门板、生火、坐上水壶。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偏西。
一上午,安柏擦了三回货架——其实就一块抹布来回蹭;给线轴按颜色排了一遍,排完嫌不好看又打乱;趴在柜台上眯了一小觉,醒来第一句话是"来了吗"。
"没来。"
"不可能啊……"安柏扒着门框往外张望,"照理说,就她昨天那个样子,今天肯定坐不住的。"
"人家说了,后天。"
"她的话你也信?"
话虽这么说,等到半下午,街口传来集合的哨声,安柏还是一个激灵蹦起来。她抓过披风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刹住,回身拿手指点着林霖:
"她要是来了,你不许瞒我!一个字都不许漏!"
"不来呢?"
"不可能不来!"人已经窜出去老远,声音从街尾飘回来,"她肯定是算准了我在,故意憋着——"
店里静下来。
林霖坐回柜台后头,取出那只补了一半的旧丝袜,就着天光往下织。勾丝的地方得一针一针往回引,急不得。
风铃响的时候,她正拿小剪子铰断线头。
抬头,先看见一双靴子。靴筒笔挺,往上,是裹着新黑丝的腿。
优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她今天没披外套,制服收着腰,两条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薄丝贴着小腿的弧度绷紧,透出底下肌肤的暖色;大腿中段照旧勒着皮带,丝面被压出一圈浅痕,痕上痕下的软肉都微微鼓起一点。她迈步进来,靴跟点地,没什么声响。
"安柏刚走。"林霖说。
"我知道。"优菈带上门,"我在街口看见她跑过去的。"
"故意的?"
"她要在这儿,我就改天再来。"
林霖失笑,起身去沏茶。提起茶叶罐才发现见了底,抖了半天,抖出一点碎末,冲出来的茶汤淡得能照见杯底。
优菈捧着那杯淡出水的茶,喝了一口,没吭声,又喝了一口。
"明天换新的。"
"嗯。"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她雷打不动的巡视——说是巡视,眼睛倒是先往柜台上瞟。那只补了一半的旧丝袜就摊在那儿,丝面黑得发暗,勾丝的地方织回去了一半。
"还真补。"她说。
"说好了的。"
"一双旧丝袜,值当么。"
"腿上的东西,不能将就。"
这话是她昨天说过的,原样奉还。优菈不接茬了,捧着茶,看她穿针引线。看着看着,目光落在林霖的指腹上。
"手怎么了?"
"扎的。"
"补袜子能扎着手。"优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笨手笨脚。"
话是这么说,她的视线在那点针眼上多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店里很静。炉子上水壶呜呜地响,针脚一针一针往前走。优菈的茶很快见了底,她的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柜台里侧那两瓶红东西上。
"那是什么?"
"安柏留的。"林霖头也没抬,"辣饮,猎鹿人新品。你别碰,很——"
啵的一声,瓶塞开了。
"——辣。"
优菈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她僵住了。
足足两息,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接着整张脸眼见着红透。她把瓶子往柜台上一墩,弓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咳得肩膀乱颤。领口随动作坠开一线,里头两团软肉被衣料裹着,随咳嗽一耸一耸,把前襟顶得起伏不停;她一手撑着膝盖,裙摆后头,两瓣圆臀把布料撑得绷紧,随弓身的动作轻轻晃。
林霖绕出柜台,一巴掌拍上她的背。
掌心隔着制服料子落下去,底下的脊背一耸一耸,烫得惊人。凑得近了,那股雪后松针似的清气又钻进鼻子,底下焐着一点日晒的暖,这会儿全被辣味冲散了。
冷静。人家呛着呢。你在看什么。
优菈边咳边往旁边躲,没躲开,又挨了两下。
"水。"林霖把人按回凳子,倒了杯温水塞过去。
优菈灌了两口,又咳了一阵,总算缓过来。她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睫毛湿成一绺一绺,鼻尖通红,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给人喝的?"
"我说了很辣。"
"你没说这么辣!"
"你也没给我说完的机会。"
优菈瞪她。可惜那双眼睛这会儿水汪汪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林霖抽了块干净帕子递过去。优菈接过来按在眼角,按得很重,像在跟谁置气。
"安柏喝这个,"她哑着嗓子问,"面不改色?"
"她喝半瓶,蹦了半个时辰,说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活该。"
优菈把帕子叠好,捏在手里,没还。她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翘起腿——裙摆顺着大腿滑上去半寸,袜口在大腿上咬出一圈软软的肉痕,丝面顺着腿线绷直,光在上头慢慢地流。
林霖收回视线,坐回柜台后头,拿起针线。
"昨天,你在镜子前头踮脚那一下。"
优菈的动作停了。
"很好看。"林霖说,"我是说那一下,很好看。"
店里静了一阵。水壶响了又停。
"那是家传的舞。"
优菈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被辣过一场,反倒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祭礼之舞。劳伦斯家祖上传下来的,祭典上跳的。我很小就开始学,教我的长辈说,我是这一代里跳得最好的。"她盯着手里的帕子,"那时候我以为,我会跳一辈子。"
林霖没插话,把针线放下了。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优菈扯了下嘴角,"有一回我在城外练舞,被几个过路的看见。你猜他们说什么?——'看啊,劳伦斯家的小姐,又在摆贵族的谱了。'"
她学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学得很慢。
林霖手里的针停了。
"舞没有错。"她说,"错的是我姓劳伦斯。我跳,他们多一个话柄。不跳了,又有人说,看,连自家祖宗的东西都守不住。"
她笑了一声,很短。
"反正横竖,都是劳伦斯的错。"
林霖看着她。这个人坐在那儿,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说话的时候下巴绷得笔直,好像刚才那番话是在宣读什么罪状。
"我有时候会想——"优菈盯着杯子底,"就想想。要是能跳一场,就一场。不顶着劳伦斯的姓,也不是跳给什么祭礼看的。台下的人只管看舞,觉得好就鼓个掌,觉得砸了就轰我下去,怎么着都行。只要他们冲的是舞,不是姓。"
她说完,自己先回过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
"……辣糊涂了。当我没说。"
"我记住了。"
优菈抬眼看她。
"哪天你想跳了,提前说一声。"林霖拿起那只补好的丝袜,收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拿小剪子铰断,"我把店门关上,牌子翻过来,今日歇业。这儿没有人知道你姓什么。"
优菈愣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指尖在杯沿上收紧,又松开。
"……谁要在你这破店跳。"
耳朵红了。
她起身,起得猛了,坐太久的腿一软,人往旁边晃了一下。林霖伸手扶住,掌心正落在她腰侧,隔着制服料子,卡进腰凹进去的那道弯里。腰细得一把,掌底下的肉却是软的,隔着布料透出体温。
优菈整个人一绷,侧身让开她的手,自己扶住了柜台。
"我没事。"
"嗯,你没事。"
她站直了,把制服下摆一寸寸理平,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腿——新丝袜裹着的腿,从足尖到袜口,一丝不乱。
"丝袜,明天我来拿。"
"补好了,就搁笸箩里。"
"茶换新的。"
"换。"
她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板,停住了,没回头。
"今天的事——"
"什么事?"林霖说,"你就是被辣哭了。"
"……对。"优菈拉开门,"我就是被辣哭的。谁问都是。"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敢说出去半个字,这个仇,我记一辈子。"
门关上了。风铃晃了好一阵才歇。
夜里打烊,林霖把补好的旧丝袜对着灯最后检查了一遍。勾丝的地方织回去了,对着光都看不出痕迹。她把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搁进笸箩,等明天它的主人来拿。
收拾到门后,手碰到一块木牌。
开店那会儿做的,一面"营业",一面"歇业"。"歇业"那面朝墙挂了这么久,落了一层灰。
她把它摘下来,吹掉灰,又用袖子来回擦了几遍,才把它靠回门后——这回搁在最顺手的地方。
擦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擦它做什么。
……先备着。
反正总有一天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