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有东西在挠。
一下,停一停,又一下。不急不缓,跟猫挠门似的。
林霖披衣出来,抽了门闩,卸下一块门板——
门外蹲着个人。
棕色高马尾,红蝴蝶结上凝着露水,两条腿并紧,胳膊环着膝盖,整个人团成一小团。听见动静,她仰起脸,一双眼睛在将亮的天色里亮得晃人。
"早呀!"
"……安柏?"
林霖回头看了眼天色。东边才泛一线白。
"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开门呀。"安柏蹦起来,蹲麻的腿一软,慌忙扶住门框,"我换了岗!跟人换的,值了后半夜,下岗直接过来,一点都不耽误!"
合着是在门口蹲了半宿。林霖把她让进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凉的。
"坐着。"她把人按到柜台前的凳子上,回身捅开炉子坐上水,又抽了块干净布巾丢过去,"头发擦擦,全是潮气。"
安柏接住布巾,在头上胡乱抹了两把,马尾散下来一半也顾不上。她的眼睛跟着林霖转,从炉子跟到柜台,跟来跟去,跟到了正题上。
"那个——"她拖长了声,人在凳子上挪来挪去,"长耳朵的那个——"
"喝了热水再说。"
"我不冷!"
"手跟冰坨子似的,还嘴硬。"
水开了。林霖沏上茶,把杯子塞进她手里,看她捧着焐手,这才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团叠好的玄黑——猫耳那双褪下来了,她自己换回了常穿的那双。
安柏蹭地站起来,杯里的水晃出来烫了手,她嘶了一声也没撂下,眼睛直勾勾钉在那团黑上。
"你昨晚是不是穿着睡的?"她凑近,压低嗓子,跟打听机密似的。
"检测需要。"林霖面不改色,"延时检测。"
"哦哦哦——"安柏连连点头,也不知真懂假懂。她伸出两只手来接,接到手里先捂在脸上蹭了蹭,"还热乎呢!"
"……那是要穿的东西,庄重些。"
"穿了再说!"
"屏风后头去。"林霖朝店堂角落抬了抬下巴,"靴子脱了。"
"还讲究这个!"安柏嘴上嚷嚷,人已经窜过去了。靴子蹬掉,她往凳子上一坐,裙摆撩到腿根,两条腿往前一伸,"来来来!"
她自己那双红的,三两下褪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挎包。林霖蹲下身,把新的那双从袜口一路卷到足尖,撑开。
"脚。"
安柏的足尖绷得笔直,钻进袜筒。林霖捏着袜筒两边,一截一截往上送。
薄丝漫过脚背,玄黑里透出底下肌肤的暖色;过脚踝,丝面绷开,踝骨小巧的凸起顶出一点圆润的弧;顺小腿往上,腿型被拢得笔直。店堂里光线还浅,丝面上倒像自己含着一层光,随她的动作慢慢淌。
新丝面的清气,混着她腿上晒暖的气息,一线一线往林霖鼻子里钻。
专注。手别抖。你是做售后的。
"到哪了到哪了?"安柏扶着凳子沿,脖子伸得老长,上半身一个劲儿往前倾,裙摆后头被两瓣圆臀撑得绷紧,"我怎么看不见!"
"膝盖。你坐好。"
丝面推过膝弯,林霖的掌心贴着她的腿肚托了一把,往上送。掌心底下,小腿的肉紧实里透着软,随她的动作微微一绷。
再往上过大腿。这一段的软肉多些,薄丝贴上去,把腿型收得匀称利落。袜口一路收到大腿中段才停,松紧一咬,软肉被勒出浅浅一圈。那只猫耳就立在袜口外缘,缎面的小尖角,随安柏的呼吸一颤一颤。
林霖的指腹压着袜口,沿大腿捋了一整圈,把看不见的褶皱抹平。丝面滑,掌心底下的肉温热,一路捋过去,安柏的腿肚子绷紧了,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唔"。
"痒?"
"不痒!"她梗着脖子,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就是……你再捋一圈也行。"
"想得美。"
另一条照旧。两条腿都穿好了,林霖退开半步。
安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半天没吭声。
黑丝从足尖一路收上来,收进裙底。两条腿并着,袜口齐平,两只猫耳一左一右支棱着,随呼吸轻轻晃。她并了并腿,又分开一点,丝面在大腿内侧绷出细微的光。
"……这是我?"她小声问。
"是你。"
"我的腿这么好看的吗?!"
"你才知道?"
安柏从凳子上蹦下来——
落地,没声。
她顿住了,保持着落地的姿势,慢慢扭头看林霖。
"刚才——"
"嗯。"
"没声!一点声都没有!"她的声音劈了叉。她抬脚跺了一下,木地板静悄悄的;又连着跺了好几下,腿震得发麻,地板愣是一声不吭。
"这双的属性。"林霖抱起胳膊,"无声。穿着它,走路没有声音。"
安柏僵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
"走路……没有声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嚼,"我巡逻的时候,翻墙的时候,摸营的时候——都没有声音?!"
"理论上,是。"
"林霖!"她扑过来,两手抓住林霖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侦察骑士做梦都想!我祖母念叨了一辈子,说侦察的头一要义就是别让人听见——"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林霖的手直晃。晃着晃着,人没了。
林霖手里一空。
"安柏?"
身后,耳朵边上,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来:"在这儿呢——"
林霖魂都吓飞了半条,猛地回身。安柏站在她背后半步远的地方,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什么时候——"
"走过来的呀。"安柏得意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丝袜神了!"
"……再吓我,收回。"
"错了错了错了!"安柏立刻立正,举手,"保证不吓了!"
话音没落,人又没了。
"安柏。"
"嘿嘿嘿——"声音从柜台后头飘出来,"最后一下,真的最后一下!"
闹够了,她才想起正事,蹬蹬蹬跑到穿衣镜前头——跑起来也没声,只有裙摆扫过空气的轻响,看着倒有点瘆人。
镜子里的人转了个身。
"哇……"
她又转了一个,这回快些。裙摆旋起来,马尾扫过一个弧。
"林霖林霖!"她扭过头,眼睛亮得吓人,"我转个大的,你帮我看着!看耳朵歪不歪!"
"你自己不会看?"
"转起来看不见嘛!"
不等林霖应声,她退开两步,两手提着裙摆两边,踮起一只脚,原地旋了起来。
裙摆整个飞起来,旋成一朵倒扣的花。黑丝裹着的两条腿从裙底旋出来,足尖点地,另一只脚绷直了划过半圈,丝面顺着腿线淌光,从脚踝淌到膝弯,再淌进翻飞的裙影里。两只猫耳随旋转一颠一颠,颤得像活物。大腿上,袜口勒出的那圈软肉随动作轻轻晃,晃得人心慌。
林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怎么样怎么样!"安柏停下来,气都不喘,"歪了吗?散了吗?"
指缝是张开的。林霖从指缝里看她——裙摆还没落稳,两条腿在裙底下站得笔直,黑丝上的光还没淌完,猫耳好端端立着。
"没歪,也没散。"她说,"非常可爱。"
安柏愣了一下。
"真的?!"
"嗯。"
"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二遍。"
"啊——怎么这样!"
安柏嘿嘿笑着,原地又转了半圈,这回慢,转完自己低头看腿,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我穿好看,还是你穿好看?"
送命题。林霖端起茶杯:"各有各的好看。"
"敷衍!"安柏不依,"昨天你穿的时候,我都看呆了——可是我今天,是不是,稍微,赢了那么一点点?"
她两根手指比出一条缝,眼睛从缝上头望过来,亮晶晶的。
"……你赢了。"
"耶!"
她高兴得又转了一个,这回转急了,停下来时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往旁边栽。
林霖两步抢上去,把人捞住。
安柏顺势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胳膊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肩窝里。隔着两层衣料,两团软乎乎的温热压在她胸前,随喘息轻轻起伏。夜里的凉气早散尽了,她身上烫烫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混着一点薄汗的气息,底下又垫着新丝面被体温焐出来的干净暖香。
林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端庄。你是店主。人家只是转晕了。
"林霖。"安柏在她肩窝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嗯?"
"我宣布,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一双!比红丝还喜欢!"
"红丝你还没拿到手呢。"
"对哦。"安柏抬起头,下巴还搁在她肩上,脸凑得极近,"那红丝——"
"缘分未到。"
"都有猫耳了还要什么缘分!"她振振有词,"我不管,我全都要!"
贪心鬼。林霖失笑,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弹完这一下,她发现安柏的眼皮在打架。
也是。值了半宿的岗,又在门口蹲了小半个时辰,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松下来,困意就压不住了。
"回去睡觉。"林霖说。
"我不困——"一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她硬生生咽回去,眼泪都憋出来了,"我还能再帮你干点活——"
"睡觉去。"
"丝袜——"
"穿在你腿上,跑不了。"
安柏挣扎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没挡住。她揉着眼睛,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挪到门口,扒住门框。
"明天我还来!"
"你哪天不来。"
"嘿嘿。"她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两声,停了。
林霖摇摇头,回身收拾屏风后头的凳子。凳子被坐得歪歪斜斜,她把它摆正,又把安柏落下的布巾搭回绳上——
"林霖。"
身后,耳朵边上,一个声音。
她整个人弹起来,回身就是一肘子——被稳稳接住。安柏站在她背后,抓着她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不是走了吗!"
"门没关严呀。"安柏指了指门口,"我溜回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你刚才那一下,跳得比兔子还高!"
"安、柏。"
"在!"
"回家。睡觉。立刻。"
"是——"她拖长了声应下,退到门口,又探进来半个脑袋,"对了,忘说正经的了。"
"说。"
"谢谢你。"她咧开嘴笑,眼睛弯成两条缝,"这双,我会当命根子一样爱惜的!"
说完人就没影了。这回是真的走了,门板被她带得晃了晃,风铃叮咚响了一阵才歇。
林霖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心口。
……迟早有一天,要被这双丝袜吓出毛病来。
一上午余下的工夫,她做什么都不踏实。裁衣裁到一半回一次头,理线理到一半又回一次头,身后次次都是空的。
午后,风铃响得规规矩矩。
优菈推门进来,制服笔挺,靴跟在石板上点出轻响。她在老位置坐下,接过茶,先没喝,抬眼看林霖。
"来的路上,被安柏拦了。"
"哦?"
"从背后冒出来的。"优菈的眉头拧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差一点点就拔剑了。"
"……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能把我怎么样?"优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摁着我看了半刻钟她的腿。转圈给我看,问我耳朵歪不歪。"
"歪了吗?"
"没歪。"优菈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了什么,脸沉下来,"腿上长耳朵。亏她想得出。成何体统。"
话是这么说着,她的视线却飘开了,落在柜台角上,停了一会儿。
"……转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倒还算精神。"
林霖给她续茶的手顿了顿。
"优菈。"
"做什么。"
"你要是想要——"
"谁想要了。"优菈打断她,耳根却红了,端起茶灌了一口,"那种小孩子玩意儿,白送我都不要。"
"哦。"林霖点点头,"那可惜了。缘分这东西说不准,指不定哪天又来了新花样,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优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别过脸去,"我又没把话说死。"
林霖憋着笑,低头理线,不去看她。
优菈坐了小半个时辰,喝完两盏茶,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照例背对着人停了一停。
"茶不错。"
门关上了。
林霖把两只杯子收进水盆,挽起袖子洗。洗到一半,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
"……让安柏闹的。"
她转回去接着洗。水声哗哗,窗外的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