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的时候,林霖正踩着凳子,往高处的货架上码布卷。
她把嘴里衔着的木夹取下来,低头去看。
门口站着的人,金发束得高高的,一身制服笔挺,肩章在斜进来的日头底下亮得晃眼。湛蓝的眼睛端端正正望过来,从领口到靴面,找不出一处不周正的地方。
琴。
今天没穿那身便装。
"稀客。"林霖从凳子上下来,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今天怎么——"
"林霖店主。"
琴开口,嗓音绷得笔直。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右手抬到胸前按定,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制服的前襟被这一按,压出一道饱满的弧,连扣子都跟着紧了紧。
"先前隐瞒身份,多有失礼。"她说,"重新自我介绍一次——西风骑士团代理团长,琴·古恩希尔德。"
店堂里静了一瞬。
林霖把惊讶往脸上摆了摆。
来了。终于不装了。你第一天进门,踩着剑步满屋子飘的时候,我就该想到。后头修门轴、扛布卷,那手劲那架势,全蒙德哪个文职长成这样?
"原来是团长大人。"她敛衽还了半礼,"小店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琴放下手,耳尖动了动,视线往旁边飘开半寸,"……叫我琴就好。"
"那你也别叫我店主了。"
"好。"琴点头,"林霖。"
林霖把她往柜台前的凳子上让。琴扶了一把裙摆才坐下——制服的料子被臀腿撑得平平整整,落座之后才松开手。她并了并膝,两条腿斜斜并拢往侧边一收,霜白的丝面从裙摆底下露出来,裹着笔直的小腿,一路收进短靴。膝头圆润,丝面在膝弯处绷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今天穿的,正是林霖送的那双。
"说正事之前,"琴的目光落到自己腿上,声音放缓了些,"这个,要先谢你。"
"穿着还合脚?"
"合脚。"琴斟酌着用词,"这些天巡查外岗,来回几十里。换作从前,晚上回来,腿肚子要胀到半夜。穿着它……像是有人在底下托着。走多远,落地都是轻的。"
林霖给她沏上茶,心里刚暖了半截——
琴的下一句,把这半截也浇凉了。
"所以我今天来,是以代理团长的身份,正式向你提一桩采买。"
"队里的孩子们,出操、巡逻、追缉,一天跑下来,腿上带伤带肿的不在少数。晚上回了营房,一屋子揉腿叹气的声音。第二天号声一响,接着跑。"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我这个当团长的,看在眼里。"
她抬起眼,隔着袖子,一把握住了林霖的手腕。
"这样的丝袜,我想为她们采买一批。价钱随你开,采买的文书、印鉴,今日就能立下。骑士团绝不让你吃亏——拜托了。"
林霖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又看看她那张写满志在必得的脸。
最怕的场面,到底还是来了。
"琴,你先松手,听我说。"
琴依言松开,坐直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丝袜,不是织出来的。"林霖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它的来路,我说不清,也没法说。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它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东西。我手里拢共就那么些,来一双什么样的、什么尺码,全由不得我。"
"所以它只赠有缘人。不是我拿乔,是它真的强求不来。"
琴安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她明白什么了?林霖还没顾上松这口气,就见对面那人的腰背一寸一寸挺得更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样的神物,自有它的灵性。认不认主,岂是摩拉能衡量的。"琴的声音低下去,"是我唐突了。拿钱财去衡量它,本就落了下乘。还望你不要见怪。"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明白啊。
"别这么看我。"林霖扶额,"我就是个裁缝。"
"是。"琴应得干脆,"林霖店主。"
嘴上应着,那双蓝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另一行字——大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霖欲哭无泪。
琴仍不肯就此作罢,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那……骑士团可以等。无论多久,只要有货——"
"等不来的。"林霖摇头,"它不按日子来,也不按人头长。今天有,明天未必有。这双合你的脚,下一双指不定是什么尺码什么颜色。"
"缘法天成,非人力可度量……"琴若有所思。
"……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林霖放弃纠正。
琴想了想,又开口。这回声音放得低,没什么团长的架子,倒像个替弟妹们求东西的长姐。
"那,若有一日缘分到了,可否先想着队里的孩子们?她们不挑样式,也不挑颜色,能护住腿就好。"
林霖心里一软。
"记下了。"她说,"缘分到了,第一个想着她们。"
琴的眼睛刚亮起来,林霖抬手拦住她到嘴边的道谢。
"先别谢。丝袜我是真没有办法,可有一样,我帮得上。"她朝琴的制服抬了抬下巴,"训练服、护膝、绑腿,磨损了的,不合身的,都拿到我这儿来。改、补、重做,都行。别的不敢夸口,结实两个字,我担保。"
琴怔住了。
"你……"她看着林霖,半晌,声音低下去,"肯接这样的粗活?"
"这叫什么话。"林霖失笑,"裁缝不做衣裳,做什么?"
琴望着她,好一会儿没言语。
高人连这样的小事都肯尽心。她心里那点敬重,又添了一层,添得满满当当。
这些林霖都不知道。她只看见琴忽然起身,又朝她行了一礼,郑重得让她头皮发麻。
"尺寸册,改日我亲自送来。"
"不急,你慢慢来。"
正事谈完,茶也续上了。林霖把茶盏塞进琴手里。
"坐了再走。天塌下来,也得让团长先把这盏茶喝了。"
"公文还堆着——"
"公文又不会跑。"
琴拗不过她,捧着茶盏坐回去。林霖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
隔着制服料子,掌心底下硬得吓人。
"你的肩膀,"她用了点力,"跟我家门板有一拼。"
琴整个人绷紧了:"不、不必——"
"别动。售后服务。"
拇指抵着肩窝,一点一点揉开。手下的肩膀起初绷得像拉满的弓,揉着揉着,才一寸一寸松下来,布料底下的温热慢慢透进掌心。
离得近,琴发间的清气一丝一丝往她鼻子里钻,像晒过太阳的皂角,干干净净。再往下,领口里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晃眼。林霖的视线刚往领口里滑了半寸,赶紧抬起来,钉在对面墙上。
非礼勿视。你是正经店主。
揉到一半,她想起件事。
"对了,你妹妹前阵子来,念叨了好几回,说姐姐一忙起来就不着家。"
琴的背影僵了一下。
"芭芭拉她……"
"她心疼你。"林霖的手没停,"我也一样。所以,偶尔也让自己歇一歇,嗯?"
琴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软得不像团长,倒像被戳中了什么的普通姑娘。
"……你的手,很暖。"她忽然又开口,头微微垂着,金发间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
"是你的肩太僵。"林霖说,"平时也这么扛着?"
"习惯了。"
"习惯也得揉开。"
琴没再言语。茶盏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的肩膀在林霖手底下塌下来,塌成难得的、不设防的形状。
揉完了,林霖退开半步去续水。回头的时候,正看见琴放松地靠进椅背,一条腿轻轻搭上另一条。裙摆顺着这个动作滑上去半寸,霜白的袜口从裙底露出一线,松紧在大腿软肉上勒出一圈浅痕。丝面随她跷腿的动作淌着光,从膝头一路淌进裙摆的阴影里。
林霖端着水壶的手顿了顿。
这双腿配霜白,真是……打住。开门做生意呢。
"袜口还服帖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端得四平八稳,"卷边了就说,售后管到底。"
"服帖。"琴低头看了一眼,耳朵又红了,"一直……很服帖。"
告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头顶。
琴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
"林霖。"
"嗯?"
琴看着她,抬起手——指尖在她颊边停了停,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替她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一触即收。
做完这个动作,琴自己先怔住了,像没料到自己会伸手。那张英气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上去,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茶,很好。"她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出门。
步子迈得又正又直,就是左脚差点绊着左脚。
林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烫的。
风铃还没歇稳,又响了。这回是被人撞响的。
安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马尾在脑后甩成一条鞭子。
"团长来过了?!"她扒着柜台,眼睛瞪得溜圆,"全队都瞧见了!说团长亲自出马,来请一位隐世的高人!"
林霖眼前一黑。
"传,接着传。"她有气无力,"传到明年,我就是蒙德城头牌的神棍。"
"那高人答应了吗?"安柏凑近了,挤挤眼睛。
"没有。"
"太好了!"安柏一拍手,被瞪了一眼,赶紧把笑憋回去,"我是说——缘分嘛,强求不来,嘿嘿。"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柜台后头摸出茶盏,自己给自己倒上,一屁股坐下,跷起腿。裙摆底下,那只缎面的猫耳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对了,"她咬着盏沿,含含糊糊地说,"后日我歇岗,来帮你干活呀。"
"随你。"
"说定了!"
林霖看着她裙摆底下那只颠个不停的耳朵,认命地提起茶壶,走过去,先给她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