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卸到一半，街上炸开一嗓子。
"林霖——！"
安柏从街角冲过来，红蝴蝶结在脑后一跳一跳，人还没进店，声音先撞了进来。
"说好的，今天我来帮忙！"她刹在柜台前，两只手往台面上一撑，"活儿呢？"
"活儿昨天被人干完了。"林霖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到墙边，"你找找，找到一处灰，算我的。"
安柏真找。她绕店堂转了一圈，手指头在货架顶上抹过去，举到眼前看——干净的。她不死心，蹲下去检查柜台底下。
这一蹲，裙摆绷紧了。圆鼓鼓的臀肉把裙料撑得满满当当，布纹都被撑平了，一路收进腿弯。小腿上的玄黑丝袜也跟着绷紧，薄丝透出底下肌肤的暖色，脚踝收得细细的，袜口上那只缎面猫耳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真没有……"她蹲在那儿仰起脸，像只扑空了猎物的猫。
"说了没有。"
"那不行！"安柏腾地站起来，"说好的帮忙，一件不干，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她环视一圈，目光钉在门口，眼睛一亮。
"我站门口招揽客人去！"
"免了。"林霖把她拽回来，"你往门口一站，人家还以为骑士团查封了这家店。"
"哪有那么凶！"
风铃响。诺艾尔挎着篮子站在门口，浅色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见安柏，脚步顿了顿。
"安柏前辈？你今天不是歇岗……"
"我来帮忙呀！"
"可、可是，帮忙是我……"诺艾尔的声音越说越小，抱着篮子的手收紧了些，"我还烤了饼干，想着今天的杂务也一并……"
"杂务没有。"林霖接过篮子，"昨天被你一个人包圆了。"
诺艾尔环视店堂。地板亮得照人，连门轴都泛着油光。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
"那我今天……"
"今天你的活儿只有一样。"林霖把篮子放上柜台，"坐着。"
"坐着？"
"坐着，喝茶，吃你自己烤的饼干。"林霖想了想，又补一句，"这是店主命令。"
诺艾尔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抗命，乖乖在凳子上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等着被检查。
风铃又响。
"欸？芭芭拉！"
芭芭拉挎着盖布的篮子站在门口，水蓝的眼睛扫过店里这一屋子人，眨了眨。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巧得很！"安柏把她拉进来按在凳子上，"今天人齐！"
芭芭拉还有点懵，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教会厨房做的杏仁饼，一小罐蜂蜜，一沓抄得整整齐齐的谱子。
"谱子抄好了。"她把谱子推给林霖，耳尖泛红，"说好的，唱整首给你听。"
"我记得。"林霖接过谱子，"先喝茶，还是先唱？"
"先喝茶！"芭芭拉慌忙摆手，"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我去烧水！"诺艾尔站起来。
"杯子我拿！"安柏也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动的，撞到一处，又同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一起？"安柏说。
"嗯！"
林霖看着她们一前一后钻进里间，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问题。
烧水归诺艾尔，杯子被安柏抢先抱走，连壶垫都没剩下。那她这个店主干什么？
水开以后，答案有了。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林霖泡的茶最好喝。"安柏说得理直气壮。
合着她的活儿是泡茶。
行吧。林霖挽袖子净手，把早上签到得的那双鹅黄色丝袜往小柜深处推了推——属性是提神，听着倒应景——然后烫壶、投茶、出汤。
小方桌从墙角拖出来，摆在窗前光线最好的地方，几条凳子围一圈。安柏抢了林霖右手边的位置，芭芭拉被按在左边，诺艾尔坐对面，也不争，安安静静把每个人的杯子先烫了一遍。
茶是寻常的红茶。点心摆了三样：诺艾尔的饼干，芭芭拉的杏仁饼，安柏贡献了一把炒栗子——从腰包底掏出来的，有两颗还沾着线头。
"我攒的！"她强调。
"没人说不是。"林霖把栗子剥了，分成几小堆，又拈起一块饼干咬了口。
"酥的。"
"栗子呢？！"安柏立刻把栗子往她面前推，"尝尝我的！"
"甜。"
"嘿嘿。"安柏满意了。诺艾尔抿着嘴笑，往她杯里续了半杯。
日头从窗口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桌子底下，几条腿各有各的姿势。安柏的腿一刻不消停，一会儿盘起来一会儿伸出去，玄黑的丝面在光里一晃一晃，猫耳跟着颠。芭芭拉并着膝，两条腿斜斜收向一侧，珍珠白的丝袜贴着她匀称的小腿，绷出一层薄薄的光，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脚踝并拢，鞋尖一点一点打着拍子。诺艾尔坐得最端正，膝头并紧，奶油色的丝袜从裙摆下露出一截，袜口收在膝弯上方，松紧勒进软肉，勒出一圈浅浅的痕，随她端杯的动作轻轻发颤。
林霖提着壶挨个续水，视线往桌子底下扫了一圈，赶紧抬起来钉在墙上。
看不过来。她一个做正经生意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林霖，你耳朵红了。"安柏说。
"烫的。"
"你还没喝呢。"
"壶烫的。"
芭芭拉低头抿茶，没敢看她。
"歌。"林霖在芭芭拉身边坐下，"趁人齐。"
芭芭拉捏着谱子吸气，吸到一半泄了。
"……你们别盯着我。"
"我们低头喝茶。"安柏带头，三个人一齐低头。
"这样更奇怪啦！"
闹了一阵，还是唱了。没有琴，清唱。她的声音不高，软软地浮在茶香上面。唱到高处，脖颈微微仰起，领口里那截锁骨白得晃眼，随呼吸轻轻起伏。
安柏的腿不晃了。诺艾尔捧着杯子忘了喝。林霖提着壶，水续到杯沿溢出来才回神。
一曲唱完，芭芭拉整张脸红透，把谱子往脸上一挡。
"唱、唱完了。"
"再来一首！"安柏拍手。
"嗓子要留着，下午唱诗班还要用……"芭芭拉从谱子后头露出眼睛，"不过，谢谢你们。"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丝袜上。
起因是安柏。她跷起腿，把裙摆撩上去一寸，露出袜口那只猫耳。
"要我说，最好看的还是我这双。会动！"
"我的耐磨。"诺艾尔小声说，"跪一整天都不破。"
"我的……"芭芭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穿着唱歌，站一下午都不累。"
说完，三张脸一齐转向林霖。
"哪双最好看？"安柏问。
来了。送命题。
"各配各的人。"林霖端起茶，"都好看。"
"不行！太狡猾了！"安柏不依，"必须挑一双！"
"对呀。"芭芭拉也跟着问，眼睛亮晶晶，"林霖最喜欢哪一双？"
连诺艾尔都放下杯子看着她，耳朵尖有点红。
林霖握着茶壶，像被三堂会审。
"……下一双最好看。"
"这是什么回答！"
"职业病。"她面不改色，"干这行的，永远觉得下一双更好。"
芭芭拉先笑出了声，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诺艾尔抿着嘴，没忍住，也漏出一点小小的气音。
"那林霖今天穿的什么？"安柏把话头拐过来，眼睛眯起，"你天天自己穿，我从来没仔细看过。"
"对啊。"芭芭拉也看过来，视线往她裙摆上落，"林霖自己的，是什么颜色？"
林霖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
"店主的私物，不在展示范围。"
"就看一下袜口！"安柏绕过桌子凑过来，手往她膝头一搭，隔着裙子按了按，"一下下！"
掌心隔着两层布料压在她大腿上，热乎乎的。林霖按住那只手的手背，不许它乱动。
"安柏。"
"在！"
"再闹，猫耳没收。"
安柏的手唰地缩回去，人也退开半步，两只手护住自己的袜口。
"你太狠了……"
芭芭拉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她凑过来，替林霖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擦完了手还没走，又绕到她身后，把松了的围裙带子重新系紧，手指隔着衣料在她腰侧打了个结，收拢时指腹压过腰窝。
"好了。"芭芭拉退开，端详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头。
林霖僵在原地。
耳朵在烧，腰侧那一片跟着烧。她低头灌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
昨天念了一天的那四个字，今天接着念。
日头偏过头顶，点心见了底。
"我说，"安柏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以后我每个歇岗日都这么过，行不行？"
"教会下午得闲，我也来。"芭芭拉轻声说，"带上新谱子。"
"点心归我。"诺艾尔举手，举到一半觉得不妥，又放下去一半，"我会烤更多花样……"
"那就定了！"安柏一拍桌子，茶水晃出来一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叫什么好？"
她扭头看芭芭拉。
芭芭拉想了想。
"茶话会？"她说，"女孩子的茶话会。"
"好名字！"
林霖越听越不对。
"等一下。这是我的店。"
"对啊。"
"你们在我的店里开会，不用问过店主？"
"那，店主大人，"安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借你的店开茶话会，行不行？"
"……行。"
"好耶！"
安柏从凳子上弹起来，两步绕到她背后，整个人挂了上来。胳膊环住她的脖子，胸口贴上她的后背——两团软肉隔着衣料压上来，随她的呼吸一颠一颠，热乎乎的。她像刚跑过一条街，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栗子的甜香。
"林霖最好了！"
林霖手里还端着茶壶，僵成一根柱子。
烫。不是壶烫，是后背烫。
"下来。"她说，"壶要翻了。"
"再挂一会儿！"
"诺艾尔看着呢。"
"诺艾尔也想挂！"安柏喊。
诺艾尔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我、我没有……"
她嘴上否认，眼睛却往这边瞟，瞟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林霖把茶壶放下，腾出手，在安柏环着她的手腕上拍了拍。
"行了，都多大人了。"
"挂背不分年纪！"安柏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这才撒手。
"对了，"芭芭拉想起什么，"要不要叫上菲谢尔？"
"她出城了。"安柏摆手，"接了个遗迹的委托，说是要去好几天。回来再叫她——欸，你们说，她要是知道我们背着她开了茶话会，会不会炸毛？"
"会。"林霖和芭芭拉异口同声。
安柏想象了一下那场面，缩了缩脖子，随即幸灾乐祸地乐了。
"炸毛也得认。谁让她不在。"
散场是傍晚。
安柏被同僚顺路喊走的，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反复确认"下个歇岗日，还在这儿，说定了啊"。芭芭拉要回教会做晚祷，把剩下的杏仁饼都留下了，说给林霖当宵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谱子也留下了。
"放你这儿。"她说，"下次来，接着唱。"
诺艾尔留到最后，抢着擦桌子扫地。她俯身擦桌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一段细腰，裙摆被圆滚滚的臀肉撑得鼓鼓的，奶油色丝袜裹着的小腿一前一后地挪，袜面上那层哑光随动作慢慢淌。
林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等她擦完，把人连篮子一起送出门。
"回去早点睡。"
"林霖小姐，那，茶话会……"
"我泡茶。"林霖说，"你带饼干就行。"
诺艾尔抱着空篮子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挥了一次手。
店里静下来。
林霖收拾桌子。几只杯子一只只洗净，倒扣在布上沥水。安柏的杯把上沾着栗子屑，芭芭拉的杯底沉着两片茶叶，诺艾尔那只杯壁发白——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涮过了。
她把杯子收进柜里。想了想，又取出来，摆上货架最顺手的那一格，和那只描金杯摆在一排。
然后她把小方桌往窗边挪了半尺。那里的光最好。
做完这些，她发现自己哼着歌。调子是下午芭芭拉唱的那首。
她停了一拍，索性哼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