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死装到上午九点,真琴被自己的肚子出卖了。
被子里的黑暗又闷又暖,适合长眠。楼下早点铺拉开卷帘门,油锅滋啦作响,味噌汤的香味顺着窗缝往上爬,钻进被窝。
咕噜一声,理直气壮。
"闭嘴。"她隔着被子按住胃,"你主人现在负债十亿,没资格饿。"
胃不听,又叫一声,拖得比刚才还长。
行,身体最大。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糊了满脸,扒拉两下才看清东西。挂钟的指针压着九点,阳光从床脚爬到了书桌腿。
小冰箱里能吃的凑不出一桌:半袋米,两个鸡蛋,半瓶麦茶,一小盒味噌。冷冻层躺着几根冻得发白的葱,看不出葱样了。
她淘了米,水量拿不准,指尖在锅沿比划半天,多倒了半碗。反正是自己喝,稀点稠点,进的都是一个肚子。
灶上坐锅,小火。等待的空档,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闭上眼。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具身体的记忆,醒来到现在一直晾在那儿。她试着伸手去够——没上锁,一碰就开。
消毒水味先涌上来。医院走廊,白灯,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节哀。那只手是谁的,对不上焦。
再往下是雨。黑伞挤着黑伞,这孩子抱着两个相框站在最前面,相框沉,胳膊酸,没人搭手。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字眼漏出来——十亿,连带保证,那孩子以后怎么办。议论完,伞一把一把散了,没人回头。
再往后,只剩这栋楼。一个人锁门,一个人吃饭。父母的遗物收进纸箱,又一件件摆回去。夜里睡不着,搬张椅子坐进办公室,擦桌子,擦相框,擦那块招募新人的牌子,擦完坐到天亮。
书包挂在门后,课本新得没怎么翻过。教室的画面停在前面的月份,之后全是空白。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漫上来,米汤浇得火苗嘶嘶响。她跳起来关火,掀开盖,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黑眼圈破案了。"她拿勺子搅了搅,"这孩子压根没睡过整觉。"
粥配盐,凑合完一顿。她把碗一推,起身。
醒来这么久,活动范围止步于床和书桌,门外那条走廊还没走过。走廊尽头下去半层,眼前忽然宽敞。
办公室比她想的像样。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靠窗一张大的,配皮椅,笔筒台历一应俱全,台历停在前面的月份,再没往后翻。文件柜顶到天花板,玻璃门上的标签褪了色。墙上几张合影和海报,边角卷起,晒得发白。桌角搁着电话座机,她拿起听筒,拨号音还在。
"好,省了初装费。"
灰是真厚。手指在桌面划一道,指头黑了,桌面露出一条亮。整间办公室,干净的只有两处——靠窗那张大桌的桌面,和门口矮柜上立着的小招牌。招牌上四个字,招募新人,底下一行小字:九条偶像事务所。木头边磨得溜圆,一看就知道被擦过多少遍。
真琴在大桌前站定,拉椅子,坐上去。皮椅吱呀一声。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行,连椅子都欺负我。"
她晃了晃腿,跳下来,蹬蹬蹬跑回卧室,把书桌上那两个相框一边一个抱下来,在大桌正中间摆好,扶正,退后半步看了看。
"好了,员工大会。"
照片里的夫妻冲她笑。她清清嗓子,拉开架势——先干活,活儿干完再开会。
文件柜第一层,账册,一年一册,码得整齐。她抽出最近两册摊在桌上翻。收入栏前两年还有些零碎进账,演出分成,培训费,数目都不大。翻到最近一年,大片空白,偶尔一笔进账,后头跟着更大的支出,红字。
空壳。名副其实。
第二层,存折。余额那栏让她安静了几秒。省着花,够几个月水电和饭钱。离十亿,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三层,借款合同,早上领教过那份。这回逐条捋。本金十亿,分期还款,计划表附在后面,一排日期一排金额,最近的一期拿红笔圈了,离现在没剩多少天。利息那栏她来回看了两遍——光一个月的利息,够普通人家吃喝一年。
她把合同放下,从笔筒抽笔,抓过一沓便签。
老规矩,算账。
挖掘,培训,出道,回本,一项一项写,写得飞快。一个地下偶像团体从组建到开专场,流水能到多少;场地,服装,宣传,人员,一项一项刨掉,落到事务所手里剩几成。写完一张贴一张,桌面很快贴了一排。
贴完末尾一张,她往后一靠,盯着那排便签看了很久。
按常规路子,慢。慢得离谱。小剧场一场一场磨,磨到第一期还款日,连利息的零头都凑不齐。
死局倒谈不上。分期就是时间,时间就是周转。第一期踩点还上,换下一期的空间,盘子一层一层往上码。前提是手里有货——有人,有能站上台、能卖票、能把流水做起来的原石。
东京遍地Livehouse,遍地做梦的小姑娘。货不会自己敲门,得去淘。
她捏着笔,在末尾那张便签底下画了道横线,画完,目光落回手边的相框。照片里三个人还在笑,缺门牙的那个笑得最欢。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开口,声音在空办公室里显得单薄,"你们留的摊子,比我预想的难搞。债是天文数字,账上没钱,员工零,艺人零。"
停了停,她伸手把相框又摆正了些。
"也有好消息。你们女儿——现在是我——刚好干这行。全日本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懂行的,这话我敢说。"
指腹蹭过相框玻璃,灰沾回手上。
"楼,保住。债,我想办法。你们俩在那边看着就行。"她收回手,在衣角蹭了蹭,"还有,你们女儿归我管了。饭让她按时吃,觉让她按时睡,黑眼圈我负责养回去。"
说到末了一句,嗓子发紧。她清了清喉咙,把这点动静压下去。
那排便签被她撕下来,并排贴上台历,盖住那个停住的月份。然后她踩上椅子——不够高,又垫了本账册——把门口矮柜上那块招募新人的小招牌够了下来。
袖子当抹布,擦了两遍,擦到"招募新人"四个字重新发亮。她抱着牌子走到门口,踮脚,挂上最显眼的那个钩子,扶正。
退后两步,端详。
"行吧。"
她拍拍手上的灰,冲空荡荡的办公室宣布,音量不大,咬字清楚:
"重操旧业。"
"九条偶像事务所,今日重开。社长十二岁,负债十亿,员工无,艺人无——"她顿了顿,"经验十年,别处攒的。"
肚子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看,认命地转身往厨房走。锅里还剩小半锅稀的,凑合能算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