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挂出去五天,事务所的电话一次也没响过。
真琴没指望它响。一栋老楼,一块木牌,没官网,没案例,哪个家长敢把女儿往这种地方送。
这五天她另有安排:摸这个时代的底。
文件柜底层翻出来的业界杂志,最新一期停在前年。她花三天全部过完,红笔圈出的名字拿去网上一搜,大半查无此人。偶像这行的保质期短得吓人,三年足够换一茬血。规则跟她前世没什么两样,玩家已经换了个干净。
"手里这份地图,是上个朝代的。"
最后一本杂志进了纸箱。采购清单上添了一行:业界年鉴、Livehouse名录、演出信息杂志。清单末尾的预算栏,数字寒酸得可怜。
存折她重新排过。饭钱压到最低,杂费能砍就砍,省出来的每一分都标了去处。只有营养费那栏,她犹豫半天,反而加了点。
"你们女儿正在长身体。"她冲大桌上的相框打招呼,"这钱省不得,有意见现在提。"
照片里的夫妻笑着,没提。
座机她也试过了。拿起听筒,拨号音正常。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摸了个空——这具身体没有手机。手在桌沿上搭了两秒,她把听筒搁回去,在采购清单上又添一行:二手手机,最便宜的那种。
干这行没有手机,等于上战场不带枪。
楼下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咬着早上剩的饭团,对着清单做减法。
邮递员站在楼门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托着签收板。
"挂号信。九条真琴女士,是这里吗?"
"我就是。"
邮递员的视线从签收单抬起来,落在她头顶,停了两秒,又低下去核对了一遍地址。
"……需要本人签收。"
"本人。"她踮脚去够那块板子,"笔借一下。"
签名栏空着。她提笔就划,划到第二划猛地刹住——差点写成九条诚。十年签了几万遍的名字,手比脑子记得牢。她把那半道笔画描成一个不相干的钩,重写:九条真琴。字迹歪歪扭扭,跟作业本很配。
邮递员盯着那个涂改过的签名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把信封递了过来。
牛皮纸信封,挺括,边角锐利。寄件人一栏印着那家金融公司的名字,黑体,方方正正。收件人:九条真琴,女士。
同龄人这时候收到的,是成绩单。
"辛苦了。"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掂了掂。信封不厚,压手。
合同里写得明白,每期还款日前,会寄正式通知。她料到它会来,没料到这么快。计划表上那个红笔圈出的日期,如今要变成白纸黑字了。
回到办公室,她从笔筒里摸出美工刀,推出一小截刀刃,沿封口裁过去,又直又齐。拆谁的信都像拆合同,这是前世养下的毛病,文件必须留档。
里面两张纸。第一张,还款通知书。第二张,账户信息,附逾期条款。
两张纸,她读了三遍。
第一遍扫过去,只捞关键词。
第二遍逐字逐句。
第三遍,她拿笔把要紧的数字誊上便签。
第一期应还金额:个、十、百、千、万——数到百万位,她停了停。三百万出头。大头是利息,本金只占个零头。
第二张纸的背面,印着六期的排表。她逐行扫过去:金额一期一涨,头两期不过是利息的零头,从第三期起逐级加码,本金的大头全压在最后两期,末期那一栏的数字,大得能压塌这张桌子。
先息后本,拖字诀。前期拿小数目吊着你,让你以为还得起,真正的山,全堆在后头。
还款期限:自本通知书送达之日起算。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一百二十天出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逾期按日计收违约金,利率写得明明白白。
"万五。"她把那行小字念出声,"真敢写。"
落款处盖着章,旁边是签名。那个签名她认得,借款合同上见过——笔迹抖过,又稳住。签这两个字的人,当时的手也不怎么听使唤。
数字从纸上站起来,才有了分量。十亿太大,大到像别人家的事。三百万不一样,它具体,具体得能换算成多少张票、多少场演出、多少个睡不着的夜。胃里那个饭团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她不太想理会的位置。
她把通知书平平地放上桌面,手掌压住,把翘起来的纸角抹平。
恐慌要是有用,她能恐慌到明年。前世十年,比这更死的局也不是没翻过。眼下只有一件事该干:算账。
存折余额摊在左边,应还金额摆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沟。
先排除。
打工?她心算了一遍:时薪一千,一天八小时,全年无休。算完自己先乐了——照这个挣法,得从平安时代干起,干到今天刚好够数。
借钱?一个十二岁、名下挂着十亿债务的孩子,哪家银行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谁借。
卖楼?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不行。楼是答应过要保的。再说卖了它,事务所连最后的壳都不剩。
只剩一条路:让这栋楼自己挣钱。
白纸摊开,她在最上头写了"偶像"两个字,往下拉分叉。
常规路子:海选,培训,一两年磨出来,慢慢攒人气。稳,扎实,来不及。死线不等她,划掉。
快速路子:不海选,不从头养,直接找现成的——自带本事、只差一个舞台的那种。签下来,最短培训,直接上台。
票房她门儿清。三百人的场子,满员,票价三千上下,一场票房小一百万。场地分走一半,再刨杂项,到手三四十万。单靠票房,一百二十天填不满那道沟。
得叠加。周边,手卖CD,会员,话题。票卖光不算本事,让买不到票的人哭着加价才算。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人。
一个站上台就让人掏钱的原石,顶一百个庸才。前世她筛过的人数不清,有的人练十年还是温吞水,有的人头一回登台,台下就疯了。她现在要的,是后一种。
东京遍地Livehouse,遍地做梦的小姑娘。好苗子埋在里面,没人淘,就永远是石头。
别人淘不出来。她这双眼睛,前世练了整整十年。
时间表跟着出来。
头四十天,找到人,签下来,磨合。
中间四十天,训练加曝光,小场子试水,攒第一批肯掏钱的人。
最后四十天,上量,专场,周边,把流水冲起来。
每一格都卡得死死的,没有一天富余。
"一百二十天,三百万出头。"她在便签上写,"一天合两三万。"
写完,笔帽一扣。
她把那张通知书拉过来,拍在大桌正中间。巴掌小,拍出的一声倒脆。
"四个月。"
相框里的夫妻看着她。
"够了。"
死线这东西,她前世踩了十年,踩出感情来了。没有死线的项目才可怕,说明根本没人上心。现在好了,闹钟有人替她定好了,一百二十天,一秒不多。
她反倒踏实。
她搬过凳子踩上去,把通知书贴上墙,正对着大桌,进门第一眼的位置。红笔在还款日上画了个圈,画完又描一遍,描得又粗又重。
"每天进门先看一遍。"她拍拍手上的灰,"提神醒脑,比咖啡好使。"
跳下来,她拖过椅子坐定,抓过一沓白纸。椅子高,脚悬空,这回没晃。
笔尖落纸,第一行:东京Livehouse名单。
第二行:能卖票的人,长什么样。
窗外的天一点点斜下去,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墙上,通知书的边角被风掀得一动一动,那个红圈在灯光底下,红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