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右脸麻了半边。
真琴抬起头,有什么东西黏在脸颊上。伸手一撕——昨晚写了一半的名单,"东京Livehouse"几个字被口水洇开,晕成一团蓝。
脖子也落枕了,往左转,筋扯着疼。
"……很好。社长的早晨,从落枕开始。"
她扶着脖子转了两圈,咔咔响。墙上的还款通知书正对着她,红圈在晨光里干得发暗。她冲它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今天的安排,昨晚趴桌上睡着之前就想好了。Livehouse入夜才开门,白天跑过去,只能对着卷帘门发呆。所以白天的时间归这栋楼。
再说,这楼也确实该收拾了。
晨光斜进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灰,看得清清楚楚。地板踩上去能留脚印,四张空桌子蒙着尘,谁进门都能一眼看出这里多久没开过张。
往后签了人,总得带回来谈合同。小姑娘一进门看见这副光景,转头就跑。跑得慢一点的,家长会帮忙报警。
"大扫除。"她挽起袖子,"今天你就是项目。"
工具间在走廊尽头,她翻了半天,收获如下:半瓶清洁剂,喷头坏了,只能拧开盖子倒;几块抹布,硬得像锅巴;扫帚一把,水桶一个。最里面还杵着一台吸尘器,颜色老气,体型敦实。
吸尘器沉得要命,她一路拖到插座跟前,先喘了半分钟。插上电,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一声类似拖拉机发动的轰鸣,整栋楼跟着震。她顶着噪音推了半米,低头一看,灰尘纹丝不动,吸管倒是把她的裤脚吸住了。
"退休吧你。"
电源拔掉,这坨废铁被塞回角落,扫帚上场。还是原始的好使,至少扫帚不会欺负小孩。
身高不够,毛巾来凑。她把毛巾叠成长条,包住口鼻,后脑勺打个结,只露两只眼睛。路过窗玻璃的时候瞟了一眼,里面那个人活像准备去抢银行的。
"九条偶像事务所,"她隔着毛巾瓮声瓮气地宣布,"社长,兼任保洁。"
先开窗户。插销锈住了,她两只手一起上,憋着力气拽,插销纹丝不动。第三次,她把脚抵上墙借力——
插销"咔"地弹开,她整个人朝后坐下去,屁股着地。
"……嘶。"
疼归疼,窗开了。风灌进来,卷起一层灰,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行,就当给地板松土。
顺序她定死了:先高处后地面,从房间最里头朝门口退着擦,擦过的东西当场归位。前世带项目就这流程,搬家公司的活儿,说到底也是项目管理。
文件柜先擦。柜顶的灰最厚,抹布一抹一个黑印,她踩上椅子,椅面晃,又垫了两本旧杂志才稳。擦到柜顶最里面,抹布带出一只干瘪的虫子尸体,她面无表情地弹进垃圾袋,手在裤子上蹭了三遍。
四张空桌子,挨个收拾。桌腿上锈迹斑斑,清洁剂的泡沫敷上去,拿抹布死命搓。第三张桌子的椅子有问题,她坐上去试了试,椅子朝左边歪,歪得很有主见。
"你的意见先保留。"她拍拍椅背,"等来人了再修你。"
擦到墙,她放轻了手。合影和海报晒得发白,边角卷着,她不敢用力,半干的抹布在相框边上慢慢过。有张海报卷得厉害,她撕下来看了看,背面有手写的演出日期和场地名。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也没打算查。她把海报抚平,原样贴了回去。
这面墙的历史,轮不到她来拆。
还款通知书贴在墙的正当中。她擦墙的时候绕着它走,擦完,伸手把四个角的胶带挨个按实。
门口那块"招募新人"的木牌也没落下。她摘下来擦了一遍,挂回去的时候扶了扶。木头边被摸得溜圆——这栋楼里,被擦得最多的两样东西,一是大桌,二是它。
中午,停工。
锅底剩的饭炒一炒,打两个蛋,冻葱切吧切吧扔进去,一盘蛋炒饭凑合出锅。她端着盘子回办公室,犹豫了一下,没舍得坐刚擦干净的桌子,蹲在门口吃完了。
"蛋炒饭,庆祝工程过半。"她拿筷子敲敲盘沿,"经费有限,酒就免了。"
下午擦到大桌的时候,电话响了。
铃声炸在空办公室里,又尖又急。她手里还捏着抹布,从椅子上弹下来,两步蹿过去抓起话筒,气都没喘匀:
"您好,九条偶像事务所。"
对面顿了顿:"请问……是山之内洗衣店吗?"
"不是。"
"啊,不好意思。"
嘟——嘟——
她举着话筒站了几秒,慢慢放回去。
"连打错的都只有一家洗衣店。"她对着话筒评价,"你这电话,存在感比我还低。"
大桌是今天的最后一项。桌面她擦得最久,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擦到能照见窗外的天色。两个相框拿起来,干净抹布蘸清水拧干,玻璃面擦得透亮,摆回去,摆正。
然后是抽屉。
她本来只想拿抹布进去转一圈。右侧最底下那格有点卡,她使了点劲,抽屉整个脱轨滑出来,差点砸上脚面。弯腰去扶的时候,她看见抽屉最里面躺着个小盒子。
巴掌大的纸盒,边角磨圆了,上面积着灰。
盒子拿出来,她吹了口气,灰扑了自己一脸。打开——里面垫着一层旧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徽章。
拇指盖大小,铜色,正面铸着"九条"两个字,周围一圈细细的星芒。徽章不新了,边缘磨得发亮,是被人常年戴在身上的那种亮。背面的别针有点松,她捏着掰了掰,还能扣上。
她捏着它,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这东西,大概是事务所开张那年做的。有人每天戴着它出门、谈事、回家,戴到边角都圆了。再后来,它被摘下来,放进盒子,塞进抽屉最深处,一关就是好几年。
远处有电车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阵一阵。
真琴把徽章放在手心,拿抹布最干净的角擦了一遍,又扯着自己衣摆内侧擦了一遍。擦完,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把徽章别上了左胸。
别针穿过布料,歪的。取下来重别,还是歪。第三次,她憋住一口气,总算别正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下去,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照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头发乱着,脸上蹭着灰,左胸一点铜色的光。
她看着那个影子,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静。地板是湿的,空气里有水和旧木头的味道。四张桌子干干净净,大桌擦得发亮,相框里的两个人笑着,身边站着缺门牙的小女孩。
真琴站直了。
"爸,妈。"
她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
"公司我不会让它倒的。"
一句话说得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
"债也是。"她顿了顿,"这栋楼也是。"
她抬起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枚徽章,掌心在上头停了停。
"我说到做到。你们就在这儿看着,哪儿也不用去。"
风从窗口进来,吹得墙上通知书的边角一掀一掀。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她点点头,像做完了一单生意。
"行,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收尾。抹布洗净晾起来,脏水泼进水槽,扫帚随手往墙角一杵,垃圾袋扎了口拎到门边。做完这些,她回到大桌前,把昨晚那份名单摊开压平,洇开的那块蓝还在。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明天晚上,猎场开张。
名单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她又摸了**口的徽章,确认它还在。
"走了。"
她关灯,带上门。走廊的灯不高,光斜下来,正落在胸口那点铜色上。
楼下厨房里,早上的碗还泡在水池里。她拧开水龙头,水花溅上徽章,她赶紧拿袖子去擦。
擦完,接着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