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在衣柜。
真琴跪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排衣服,从左看到右:两件T恤,一件卫衣,一条格子裙,还有一件开衫,领口绣着只小熊。
她把开衫拎起来抖开,对着光看。熊笑得没心没肺。
"你今晚要是跟我出门,"她跟熊打商量,"咱俩就一起完了。"
开衫叠好,塞回衣柜最底层。
今晚要去Livehouse。名单在抽屉里躺了一整天,头一家店的地址她已经背下来了。万事俱备,卡在穿哪件上。
这问题搁在前世,根本不叫问题。那时她的衣柜里挂着一排西装,见什么客户穿哪件,全是定好的。干这行,客户只给你三秒钟——三秒之内,他决定拿你当大人,还是当小孩。衣服就是这三秒钟的答案。
现在她的答案是小熊。
真琴跳下床,趿着拖鞋出了房间,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站定。
这扇门她只推开过一次。刚弄清状况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这回她拧动把手,进去了。
房间维持着原样。床铺得平整,枕头摆成一对,梳妆台上搁着把木梳。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切进来,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打扰了。"她先开口,"借件衣服。"
没人答话。
衣柜门有些涩,她使了点劲,咔啦一声拉开。樟脑丸的气味涌出来,冲得她偏头躲了躲。
两排衣服。她略过女装那排,手指从男装上划过去:衬衫,毛衣,两件西装挂在一起。她取下黑的那件。
西装有些年头了,肩线宽,剪裁老派,布料厚实,拎在手里沉。抖开看,没有虫蛀,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
记忆跟着衣服一起被抖了出来。
这具身体记得:一个高大的背影穿着这件西装站在玄关,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有人笑着伸手,帮他拆了重打。门边扒着一个小不点,看呆了。
记忆很短,到此为止。
真琴拎着西装站了一会儿,把它搭上胳膊,退出房间。关门之前,她朝屋里补了一句:
"就借黑的。耐脏。"
衣柜门内侧镶着一面窄镜子。她当场把西装套上,凑过去看——
肩线整个滑到了上臂,垫肩空着一截。袖子长得没了手,十指全缩在里面。衣摆过了屁股,直奔膝盖,再长一点能当连衣裙穿。
她抬起胳膊。袖口纹丝不动。
她甩了一下,手从袖口里弹出来。胳膊一垂,手又没了。
"行。"她对着镜子宣布,"自带手套。"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凳子搬到镜子前,先解决袖子。袖口往上翻,一圈,两圈,三圈,卷出来的布褶堆在小臂上,厚得像戴了副拳击手套。她活动胳膊,褶子跟着晃,没散。
"凑合。"
然后退后两步,站直,把头发拢到耳后,端详全身。
一个小孩,套着一件大得离谱的黑西装,袖口堆着两坨布,站在镜子前。
像偷穿大人衣服。还没被抓的那种。
衣服没得挑了,能练的只剩脸。
真琴站上凳子——镜子里总算只剩上半身,看着没那么惨烈。
"第一课。"她对镜子里的小孩说,"报价脸。"
板起脸,压平嘴角,视线固定在镜中人的眉心。前世谈合同她就这副表情,报价的时候眼皮都不眨,对方先眨眼就输了。
"我们事务所的条件是这个数。您考虑。"
镜子里的小孩板着脸,眼下两团青黑。
活像通宵背书之后,被拎起来回答课堂提问。
"第二课,微笑。"
嘴角提上去。前世她练过这个,七分笑,露不露齿看场合,谈崩之前永远挂着。肌肉记得要领,脸执行得走样——镜子里的小孩笑得又乖又甜,甜得发腻。
像幼儿园里负责发小红花的。
"谁敢把女儿签给一个发小红花的。"
收笑,换思路。严肃枪毙,甜得更惨,那就干脆没表情,深不可测。业界有几个大人物就吃这套,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说,对方自己先慌。
她放松全部脸部肌肉,放空视线。
镜子里的小孩眼神涣散,眼皮半垂。
像没睡醒。
"你倒是给我睡醒啊。"她跟镜子吵。
三招全灭。她叉着腰站在凳子上,跟镜子里的小孩对峙。对方也叉着腰,袖口两坨布跟着翘起来,气势全无。
还有最坏的情况得预演:被拦在门外,或者被当成来看演出的小学生。
"我不是来看演出的。"她抬起下巴,"我是来谈生意的。"
镜子里的小孩抬着下巴,声音又嫩又亮。
"……重录。"
她换姿势,手撑在空气吧台上,侧身,装作漫不经心:"这场子一晚流水多少?"
说完自己先摇头。套话套得太急,像查户口的。
"行,最后一招,全流程。"
打招呼,递名片,切入正题。这套动作前世她做过几千遍,闭着眼都走得住位。
"晚上好。"她朝镜子伸出手,"九条偶像事务所,九条真琴。方便耽误您几分钟——"
手从袖子里伸出去,袖口跟着甩了出去。
那截空袖子在她手背上荡了一下,垂下来,像戏台上甩出去没收回来的水袖。
她维持着递名片的姿势,盯着那截袖子。
一秒。
两秒。
"噗。"
先是漏出来一声,接着整串收不住。她扶着镜子边框笑,笑得凳子直晃,赶紧下来,蹲到地上接着笑。肩膀一耸一耸,袖口那两坨布蹭着地板。
笑够了,她蹲着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也蹲着一个小孩,缩在黑西装里,衣服大得能再装下一个她。那小孩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弯着,看着有点傻。
她看着看着,笑容慢慢收了。
前世她包装过很多人。唱功不行就立人设,长相普通就找角度。什么材料到了她手里,都能卖出价钱。
轮到她自己,材料是十二岁的脸,小孩子的个头,外加一件大一号的旧西装。
"行吧。"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拍裤子,"就这身。"
大一号怎么了。业界每天有成百穿合身西装的大人走进Livehouse,没人记得住他们中任何一个。一个穿大一号西装的小孩走进去,全场都得记住。
得先让人记住。记都记不住,后面全免谈。
接下来是装备。
徽章从昨天那件衣服上取下来,别上西装左胸。别针穿过厚布料,一次到位。铜色的"九条"两个字压在黑呢子上,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指抹了抹。
名片是个问题。正规名片要印,印刷费她问都不想问。便签本撕下几张纸,裁成差不多的方块,她趴在桌上一张一张写: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底下是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写到第三张,她停下来端详自己的字。横平竖直都费劲,跟作业本上的是一家。
"字丑怎么了。"她把写好的码齐,"字丑说明是社长亲笔。诚意。"
七八张手写名片塞进西装内袋。手伸进去探不到底,这口袋深得能装下她半条小臂。名单折好,也塞进去。
钱。她从抽屉里数出一把硬币,摊在手心数了两遍:来回车钱,门票钱,入场必点的一杯饮料。数完,又拣出两枚放回抽屉。
"省出来的。"她跟抽屉说。
公文包在父亲衣柜底下躺着,黑色,人造革,提手磨得发亮。她拎起来掂了掂,空的也沉。笔记本和笔装进去,拉链拉上,再拎——更沉了。
她拎着包站回镜子前,最后一次彩排。
黑西装,大一号。袖口两坨卷边。左胸一枚铜徽章。手里一个旧公文包,包带垂得老长。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她对着镜子,一字一顿,"九条真琴。"
镜子里的小孩板着脸,眼下两团青黑,眼神定住了,没飘。
这回对了。欠着一屁股债、今晚非谈成生意不可的人,就该长这张脸。
"不用演。"她点头,"是真的。"
傍晚,锁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
灯关了,窗带上了。名单、名片、硬币、钥匙,各就各位。公文包换到右手,左手腾出来锁门。
锁舌咔哒咬住。她拽了拽门把手,确认锁死,转身下楼。
楼梯下到一半,袖口勾上了扶手拐角露出来的钉子。她整个人被拽得一顿,公文包荡出去,撞上栏杆,哐当一声。
"……"
她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钉子上摘下来,抚平,接着下楼。
一楼门厅,那块"招募新人"的木牌挂在老地方。路过时她伸手扶了扶——牌子端端正正,根本不用扶。
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影子小,西装大,左胸那点铜色倒最扎眼。
真琴冲影子抬了抬下巴。
"走了。开工。"
她推门出去。电车站的方向,人流正稠。名单上第一家店,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