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一晃,真琴的额头磕在前面男人的公文包上。
皮革味,还有点烟草味。
她往后仰了仰,让开半张脸的距离。没用,车再晃,还得磕回来。晚高峰的电车,人贴着人,她的视线高度正好是一排陌生人的后腰——皮带扣、西装下摆、公文包的金属角,全在眼前晃。
头顶的吊环倒是有空着的。她踮脚去够,指尖蹭到皮带,车正好进站,惯性把她整个人甩向一边,膝盖撞在立杆上,公文包差点脱手。
她抱紧立杆,不试了。
"小朋友,坐这儿吧。"
旁边座位上,一个女职员拎着包站起来,往门口挤之前回头招呼她。
小朋友。
真琴张了张嘴,把"不用,我二十八"咽了回去。这话出口没人信,还费口舌。
"……谢谢。"
她爬上去坐好。座位不低,两条腿悬着,鞋尖碰不到地。她把公文包搁上膝盖,两只手按住,像按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前世挤了那么多年末班车,没人给她让过座。二十八岁的男人不配。
车过两站,她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笔记本和笔。
旁边的大叔瞟了一眼。
她把本子往怀里侧了侧。商业机密。
名单在内袋里躺着,上头是她跑遍全东京的路线图。死线贴在事务所墙上,日子一天一天往下掉。可进林子之前,得先想清楚猎物长什么样——全东京想上台的孩子成百上千,她没有工夫一个一个看过去。
得先立标准。
到站下车,天刚擦黑。站前广场的风比车厢里凉,她拢了拢西装领子,领口太大,拢不住,风照旧往里灌。
名单上第一家店,走过去要一刻钟,开场还有富余。
广场边上有一排长椅,椅面凉。她在最边上那张坐下,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她过去投币,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停了停,按下黑咖啡。
前世一天四五罐的东西。
拉环拉开,灌了一口——
苦。
苦得她整张脸皱起来,舌头根发麻。这具身体的舌头是吃糖长大的,不认这个。
她瞪着罐子。罐子上的商标瞪着她。
"连你也背叛我。"
花钱买的。她捏着罐子,一口一口,硬灌下去半罐,剩下半罐搁在椅面上晾着。
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空白页。她在顶头写了四个字:原石标准。
字还是那么丑。丑就丑,看得懂就行。
一、表达欲。
她转着笔想了想,在底下补:台上那个人,是有话要说,还是有作业要交,观众一眼就看穿。
前世她包装过一个姑娘,音准全公司第一,上了台像背课文,三个月,糊穿地心。同批还有个五音不全的,瞪着台下像要咬人,半年,场子卖满。
音准能练。"非唱不可"练不出来。
二、眼神。
会找镜头的不要。镜头感是练出来的,谁学得会,不值钱。
要那种台下空无一人、她也照唱不误的。那种眼神教不会,是天生的,或者是憋出来的。憋出来的更好。
三、履历。
被退团的,落选过的,乐队散伙的,被前事务所宣判"你不行"的——优先。
大事务所的星探管这叫瑕疵品,绕着走。
她管这叫没拆封的炸药。
四、开工速度。
死线不等人,没空陪谁慢慢来。明天就能来报到的,往前排。家里支持的、天天能到场的、身体扛造的,再往前排。
写到这儿,一个踩滑板的少年从她面前嗖地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哒哒哒响成一串。她等那声音远了,笔尖落回纸上。
五。
笔尖悬着,半天没落。
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拨。遛狗的老头走过去,又走回来,狗冲她的西装嗅了嗅,被拽走了。贩卖机那边有人买水,哐当一声。
她终于写下去:
有心病的孩子,最好签,也最值得签。
"小朋友。"
真琴抬头。
巡逻的警察站在长椅前,手电筒的光落在她膝盖的本子上,扫了扫"原石""心病"那几个字,又移回她脸上。
"这么晚了,一个人?家在哪儿?"
她把本子合上,从内袋摸出一张手写名片,双手递过去。字朝着对方,拇指压着名片下缘——前世递了几千遍的姿势。
警察接过去,就着路灯念:"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
"加班。"她说。
警察看看名片,再看看她。西装是大人的,袖口卷着两坨,脚悬在椅子底下够不着地。
"行吧。"警察把名片还回来,憋着笑,"那社长也早点回家。太晚了,父母该担心了。"
脚步声远了。
真琴捏着那张名片,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父母。
她把名片塞回内袋,拍了拍袋口。
"字丑的副作用。"她跟贩卖机的灯光说,"没人当真。"
灯光没搭话。她重新摊开本子,第五条那行字躺在路灯底下。
有心病的孩子,为什么最值得签。
三年前,公司里最红的那个姑娘退圈那天,问了他一句话。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没答。他当时在算违约金,算替补方案,算发布会怎么措辞。等他算完,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工牌。
那句话跟了他三年,跟到猝死,跟到这儿。
笔尖杵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慢慢晕开。
好签,是因为没人抢。大事务所的星探全围着健全开朗、父母双全的好孩子打转,角落里抱着琴不吭声的那些,躺着没人捡。她弯腰就行。
值得签,是因为这种孩子给一口热饭、一句"我需要你",能把命掏出来给你。
前世他把这叫管理技巧,用得很顺手。
真琴低头,在那行字底下补了三个字。
算人。
这次,算人。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塞进公文包,拉链一拉到底。剩下的咖啡仰头灌完,苦味从舌尖麻到喉咙,居然没那么难喝了。空罐捏扁,扬手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磕在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远处有低音传过来。一下,一下,隔着几栋楼,闷闷的,震得椅面发麻。
开场近了。
名单上第一家店藏在商业街背后的巷子里,入口在地下。楼梯口糊满了乐队海报,一层盖一层,边角卷着。低音从地底下涌上来,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甩到巷口,全是十几二十岁的脸,有人跺脚取暖,有人已经跟着漏出来的鼓点晃。
真琴站在马路对面,把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十年看人的眼光,是这具身体唯一的行李。标准立好了,接下来就是用它。
头一晚,先摸场子。看客流,看舞台,看台上站着什么人。不动手。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回头看见了她,捅了捅同伴。视线一根一根黏过来。
她谁也没看,抻了抻大一号西装的下摆,过了马路,逆着人流,朝那个往地下沉的入口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