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卡在楼梯半腰,一张高脚凳,一个花臂男人。
"票。"
真琴把票递过去。男人接了,目光从票挪到她脸上,停住,又越过她往楼梯上看。
楼梯上再没有别人。
"你家长呢?"
"没有家长,就我。"
"小孩不能进。"男人把票递回来,"这儿是Livehouse,不是游乐场。"
她没接票,从内袋摸出名片,双手递上去:"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来做市场调研。"
男人捏着那张裁歪的纸片,凑到灯下看。视线再往下一掉,落在她手边的公文包上——黑色人造革,提手磨得发亮,包快赶上她半人高。
"……上小学还带公文包?"
"上班。"
男人扭头朝店里喊:"阿健!出来!你看这个!"
又钻出来一个男的,T恤上印着乐队名。两颗脑袋凑在名片上方。
"社长?"
"手写的。"
"字还挺丑。"
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排队的队伍跟着哄笑,有人踮脚往这边看。
真琴站在原地等他们笑完。
前世她谈过上亿的合同,对方社长亲自倒茶。现在两个检票的笑她字丑。
"票是真的。"花臂男抹了把眼角,把票根撕下来塞还给她,"进吧进吧,社长。别点酒啊。"
笑声一路送她下楼梯。
地下二层,空气是稠的。汗味、设备烤热的塑料味,低音从墙里往外渗,震得楼梯扶手发麻。
场子不大,舞台半人高,塞满了也就百来人。她没往人堆里挤,把公文包搁在脚边,绕到最后排,贴着调音台站定。
看演出得站这儿。前排听到的全是气氛,只有这儿,听得出货。
调音台后面的小哥瞥她一眼。她从包里抽出笔记本,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乌龙茶示意,对方把头转回去了。
吧台买的,入场必点一杯。冰块在杯子里晃,她喝了一口,凉的,淡的,比黑咖啡善良多了。
台上第一支乐队上场。几个男生,二十上下,乐器是攒了很久才凑齐的那种成色。
开场前十秒,主唱往第三排瞟了三眼。
真琴顺着他的视线找过去。第三排站着个挥荧光棒的女生,挥得很卖力。
哦。唱给女朋友听的。
吉他手技术可以,一到solo,眼睛就没从手指上挪开过,像怕琴弦跑了。鼓手抢拍,贝斯在后面拖,几个人各赶各的,一首歌唱得七零八落。
唱到原创曲,主唱凑近麦克风:"这首歌,是我们第一次写……写给所有有梦想的人!"
台下礼貌鼓掌。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
交作业。
第二条标准怎么写的——眼神。这位的眼神全程在收货,确认女朋友听到了,确认完了,人就散了。台下要是空无一人,他一个字都唱不出来。
换场间隙,观众低头刷手机。第二支乐队上台,女主唱,打扮精致,唱的是网上正火的翻唱。场子角落里架着一部手机,红灯亮着,在直播。
女主唱的眼神全程黏着那个镜头,走位都绕着它转。
真琴在本子上补了一个叉。
会找镜头的不要。镜头感谁都能练,不值钱。
再往后两支,一样。乌龙茶喝完了,冰块化掉,杯底剩一层淡水。
一晚上,零。
她把本子合上。前排有个男生回头看她,看了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个小孩为什么拿着本子记东西。她回瞪过去,对方缩了。
从地底下爬回地面,街上的人流换了方向。她看了眼车站的钟——赶得及。名单上第二家在两站地外,晚场九点开。
门票钱像流水。出门前列的预算,照这个烧法撑不了几天。她在电车上把名单重新排了序,按票价从低到高。
负债十亿的人,跑场子还得挑便宜的跑。
第二家店在商务楼地下,门口比第一家体面,排队的也体面,妆容整齐,香水味混成一片。
她刚把票掏出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拦在检票机前。
"小朋友。"
这回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保安,胸前挂着对讲机,表情一丝不苟。
"你是不是走丢了?"
"不是。"
"家长电话多少?我帮你联系。"他说着就掏手机。
"我是来工作的。"她把名片递过去。
眼镜男扫了一眼,没笑,眉头反而皱起来:"小朋友,伪造大人的名片不好玩。再说不出家长电话,我只能请警察帮忙了。"
麻烦了。这位不吃名片那套。
她被请到门边的立柱旁"稍等"。眼镜男真的按起了手机。
真琴靠着立柱,把这扇门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开口:
"你们安全出口堆着一堆音箱。"
眼镜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进门右手,绿色指示灯那扇门,门前全是设备。消防检查什么时候来,你比我清楚。"她朝队伍抬了抬下巴,"还有,今晚定员超了吧。我排队的时候数着人头呢。"
眼镜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脸色变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市场调研。"她把名片又递过去,"让我进去,我就当没看见那些音箱。"
对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对讲机沙沙响了一声,他按掉了。
"进去吧。"票根递还给她,声音压低,"别乱碰东西。"
"成交。"
这家的音响比上家好,观众也安静,一个个站得笔直。
台上是个独唱的女生,抱着吉他。琴是最新款,效果器在脚边排了一整排,演出服的牌子真琴认得——前世给艺人借过同款,租金不便宜。
唱功在线。音准、气息,挑不出毛病。
她听了两三首,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问题出在眼睛上。那位每唱一句之前,眼神先往台下扫一圈:你们在听吗?我唱得好吗?
确认完了,才开口。
这种孩子前世她见多了。家里有钱,设备顶配,课一节不落,履历干净得像新钞。唱得挑不出毛病,可没人记得住。
签回去?死线到了,她还在找状态。
唱完,台下爆发出欢呼,前排一群人举着花往前挤。亲友团,占了半个场子。
真琴提前离场。路过门口的演出表,她扫了一眼后面的名单,把剩下几组也划掉了。
亲友团密度这么高的场子,出不了货。掌声都是自家产的,台上的人一辈子不知道冷场是什么滋味,也就一辈子学不会对着空场子唱。
之后几天,名单上的店一家一家划掉。
有的店藏在洗衣店后面,舞台小得转不开身,鼓手的镲片快贴到观众脸上。有的店连舞台都没有,墙角支支麦克风就算开场,歌手面前几步远就是吧台,点单声比歌声大。
有个场子的舞台矮,她的视线刚好平视台上——跑了这么多天,头一回不用仰脖子。结果台上那位唱得像在念检讨,念完如释重负地跑了。
还有一个差点行。
一个小个子男生,公司职员模样,唱原创,歌词有东西,第一句就把她抓住了。她往前挤了两排,笔都拿出来了——
唱到第二段,男生自己笑场了。笑完摆摆手,说不好意思啊随便写的。下台就跟朋友闹成一团,吉他往墙边一靠,再没碰过。
表达欲有。"非唱不可"没有。
她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半个圈,站了一会儿,又涂掉了。
差一点都不行。死线贴在墙上,红笔圈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她没资本赌"差点"。
门票钱烧得比预想快。到后面几天,她专挑票价最低的场子,有两天干脆只跑一家。回家倒头就睡,天黑接着跑。
一无所获。
这天傍晚,名单上倒数第三家。店在商店街背后,入口的台阶缺了一角。
她刚下两级台阶,上面有人喊:
"哎——那个小孩!站住!"
她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从岗亭里出来,胳膊上箍着红袖标,走路一瘸一拐。
来了。她把名片掏出来:"九条偶像事务所——"
"知道知道。"大叔摆手,"穿大人西装,拿手写名片,自称社长。这几天群里全在传你。"
她举着名片的手停在半空。
"……传我?"
"这一片十几家场子,保安有个群。"大叔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有人发了你照片。头儿打了招呼,看见你就拦——小孩晚上不许进这种地方。"
照片上,一个小孩套着大一号黑西装站在检票口,袖口两坨卷边,拍得还挺清楚。
她成了都市传说。
"大叔,我真是来工作的。"
"知道,找歌手嘛。"大叔把手机揣回去,"名片上写着呢,偶像事务所。"
"那您让我进去?"
"不行。"
她仰头盯着他。大叔也不让步,两个人在楼梯口耗着,晚归的上班族绕着他们走。
"不过啊。"大叔往岗亭的凳子上一坐,"你要是真找唱歌的,我给你指条道。"
"您说。"
"晚场没有你要找的人。"大叔说,"晚上买票进场的,晚上上台的,都是想被人看的。你要找的那种——真爱唱的,白天来。"
"白天?"
"下午。排练场开放的时段。"大叔朝街那头努了努嘴,"有的场子白天把舞台租出去,一小时几百块。那种时候来的孩子,对着空场子照唱,唱得比晚上卖力。图什么?图自己痛快。"
真琴站在台阶上,没动。
对啊。
她跑了这些天晚场,方向全错了。晚上的舞台是橱窗,站上去的都是待售的货,个个包装好了等着人挑。白天、空场、没有观众——那种时候还在唱的,才是非唱不可。
第一条标准怎么写的?表达欲。台下空无一人,也照唱不误。
大事务所的星探全挤在晚场抢人。白天的空场子,没人扫。
"大叔。"她仰着头,"您以前干什么的?"
"场务,干了二十年。"大叔咧嘴,"看人看多了。行了,末班车快没了,小孩,回家。"
她鞠了个躬——对着一个保安,鞠得毫不犹豫。转身往车站走,走出几步,听见后面喊:
"小孩!"
她回头。
"找到了,再来啊。"大叔靠在岗亭边上,"到时候给你留门。"
她挥了挥手。袖子太长,手在袖口里挥的,也不知道对面看见没有。
末班电车空了一半。她瘫在座位上,公文包搁在腿上,两腿悬着,鞋尖一晃一晃。
车窗黑着,映出个小孩的影子,西装大得离谱。
跑了一个多星期,颗粒无收。换前世,手下经纪人交出这种成绩单,她能骂到人辞职。
可现在她心情不坏。
场子摸清了,路也指了。名单上划掉的那些不叫失败,叫排除。排到最后,剩下的那条道就是对的。
回到事务所,锁门,开灯。
墙上,还款通知书旁边,红笔圈的日期又近了一格。
她把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单铺在桌上,翻过来。背面空白。拧开笔,一笔一划写:
白天。排练场。没人看的场子。
写完,撕了段胶带,把纸贴上墙,就贴在还款通知书旁边。胶带按了按,压实。
西装外套脱下来,挂上衣架。左胸的徽章蹭了这些天,铜色倒越磨越亮。
"明天开始,上白班。"
她关灯。楼道里,脚步声一路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