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跑到第三天,真琴摸清了一件事:白天的Livehouse,跟晚上是两门生意。
第一天那家,下午两点,舞台租给了三个四十来岁的上班族。西装外套搭在音箱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抱着琴唱二十年前的老歌。唱错一个音,三个人笑作一团,从头再来。
开心是真开心。开心得没有她什么事。
玩票和拼命,隔着一层窗户纸,台下一眼就分得清。她坐了十分钟,拎着公文包走了。
第二天那家,排练时段根本没人租。场子黑着灯,staff趴在前台打盹,呼噜声穿过空观众席,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她在门口长椅上坐到三点,听隔壁洗车店的水枪响了一个钟头,回家。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她站回了瘸腿大叔的店门口。
大叔在岗亭里喝茶,看见她,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哟,社长。真来上白班了?"
"您指的道,我来验收。"
"验收?"大叔笑得直拍岗亭的窗框,"行,今天有货。"
真琴的耳朵动了动。
"下午三点,排练场租出去一小时。"大叔朝楼梯底下努了努嘴,"常客,一个礼拜来一回,来了小两个月了。"
"什么人?"
"小姑娘,学生模样。一个人来,一个人唱,唱完一个人走,回回来都抱着个本子,抱得死紧。一小时五百块,她掐着点进门,唱满就走,一分钟不多待。有一回我看她唱得投入,多给了五分钟,你猜怎么着——慌得直摆手,说钱没带够。"大叔顿了顿,"对了,那孩子唱完还冲台下鞠躬。台下一个人没有,照鞠。"
真琴在心里把这笔账翻了个遍。
一小时五百,一礼拜一回,小两个月。中学生的零花钱什么水平,她这具身体的存折最清楚。肯这么烧的,要么家里趁钱——
要么,有话非说不可。
"大叔,您觉得这孩子唱得怎么样?"
"我?"大叔挠了挠头,"我懂什么歌。就是每回她唱完走了,我这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半天缓不过来。"
真琴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大叔不懂歌。大叔每回听完都缓不过来。干了十年经纪人,这种反应值多少,她有数。
"我能进去听吗?"
"能。"大叔拉开岗亭的抽屉,翻出一把钥匙,"不过听我的,坐最后一排,别出声。那孩子的歌是唱给她自己的,你一出声,味儿就变了。"
"我懂规矩。"
"你懂个什么规矩,你是去听相扑的架势。"大叔把钥匙抛过来,她两只手才接住,"侧门进。灯在左手边墙上——算了,别开,黑着听。"
侧门推开一条缝,场子里的暗涌出来,凉飕飕的。
白天的场子不开舞台灯。天花板上两盏工作灯亮着,光铺在空观众席上,一百来个站位空荡荡的,地板反着一层薄光。吧台盖着布,音箱沉默,墙上的海报在暗处褪成一片灰影子。空气里没有汗味,是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真琴贴着墙根走到最后一排,挨着调音台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
笔记本翻开,笔拔了帽。
两点五十七分,舞台上的门还关着。她看了眼手机,开始盘算这一个小时怎么熬。
三点整,那扇门开了。
一个女生从里面出来。
个子不高,棕色短发刚过肩,素色的裙子,外面罩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怀里抱着个笔记本,像抱什么贵重东西。她低着头,步子小,从侧门到麦克风架那几步路,走得轻轻的,好像地板烫脚。
上台,站定。
真琴等着那个动作——任何一个站上舞台的人都会做的动作:往台下看一眼,确认观众,确认反应,确认自己该使几分力气。
那孩子没看。
一眼都没看。她的视线落在脚尖前三寸,落在怀里的笔记本上,落在麦克风上。台下空着也好,坐了人也好,对她来说大概是一回事。
真琴在最后一排的暗处,把背挺直了。
那孩子把笔记本摊开,搁上谱架。空调的风扫过纸页,哗啦一声,她伸手按住。又从毛衣口袋里摸出颗小石头,握了握,放回去。手扶上麦克风。
"……我唱了。"
声音小小的,说给麦克风听的。
没有伴奏。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真琴的笔停在纸上。
那算不上唱。半念半唱,调子简单得近乎随口哼,尾音发飘。音准业余,气息业余,技巧就更别提了——前世她邮箱里躺着的demo,随便拎一首出来,制作都比这精良一百倍。
可那歌词。
"喉咙里住着一颗石头
想说话的时候
它就滚到舌尖上
所以我把话咽回去
咽回去的话
在肚子里堆成小山"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越洇越大。膝盖上的本子往下滑,她捞了一把,眼睛没离开台上。
"堆成小山的话
总有一天要塌
塌下来会砸到谁呢
砸到我吧
那就砸吧
至少塌下来的时候
会发出声音"
场子空着。一百多个站位,一个人没有。空调的风声,街对面的车声,台上那把又轻又抖的声音,三种声音各响各的。
唱到"会发出声音",那孩子的手伸进毛衣口袋,隔着布料按住什么,按了几秒,才接着往下。
真琴坐直了。
前世她手底下签过职业词人,一个人一个月交三十首。爱情,梦想,眼泪,按配方投放,韵脚工整,挑不出毛病。也记不住一句。录音棚里一句词磨四十遍,修音修到天亮,出来的东西光可鉴人,没人记得住。那些歌卖过钱,卖过大钱——此刻她一首都想不起来。
台上这个,石头,小山,咽回去的话。全是伸手摸得着的东西,从日子里长出来的。
第二段起来,那孩子的声音抖得厉害了,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
"听我说
听我说
这里没有人
可我还是要说
说给空气
说给灰尘
说给最后一排的椅子
说给不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在唱啊
你听见了吗"
最后一排的椅子。
真琴就坐在最后一排。
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一片。这句词不会是今天才有的,是那孩子对着空场子唱了一遍又一遍的。今天椅子上坐了人,词还是那句词,一个字没变,就这么直愣愣穿过整个场子,砸在她坐着的这把椅子背上。
职业病还在转,一条一条自动过。
表达欲,满分。攒着零花钱租场子,对着空气唱,一唱小两个月。拦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总算找到了口子。
眼神这一项,也满分。从她进门到现在,那孩子没找过一次观众。镜头感是零。零就是真货。
履历,待查。开工速度,待查。
第五条——
真琴的目光落在谱架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隔得远看不清,可她听清了。那不是歌词,是诗,是病历,一页一页翻给人看,翻完了还问一句,你听见了吗。
有心病的孩子,最好签,也最值得签。
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纸上洇了一片墨,字一个没写。笔还悬在半空,不知什么时候使上了劲,笔杆被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这歌词……"
她听见自己出了声,赶紧咬住后半句。大叔说了,别出声。
是真货。
第二首,唱的是路灯和回家的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没有一盏是她的,可她还是走,走到影子只剩一条,还在走。
唱完,场子里静了几秒。纸页翻动,哗啦一声,在空场子里听得真真的。
第三首,唱的是一间空教室。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对着鼓起来的窗帘说话。窗帘落下去,没有人回答。
真琴一首一首听下去,没再记。记什么呢。这东西记不下来,得连人带本子一起签回去,慢慢收。
最后一首唱完,那孩子站在台上,胸口起伏着,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小小地鞠了一躬。
"谢谢。"
对空气说的。说得认认真真。
大叔没骗人。台下一个人没有,照鞠。
一小时掐点结束。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回怀里,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石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转身往侧门走,毛衣下摆扫到谱架,谱架晃了晃,她慌忙伸手扶住,扶稳了,才接着走。步子还是小小的,头还是低着。
真琴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公文包都没顾上拿。她绕过调音台,皮鞋踩在空场子的地板上,哒,哒,哒,一声一声往舞台去。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停在侧门门口,回过头。
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润润的,受惊的小兽一样,望住这个穿大一号西装的小不点。
真琴在舞台底下站定,仰头。
名片已经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