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递出去,半天没人接。
真琴仰着头,胳膊举得笔直。袖口卷了两道还是长,名片从里面探出一截。
场子里只亮着两盏工作灯,光铺在空观众席上。台上立着麦克风架,谱架空了。
灯站在侧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怀里的笔记本被勒出一道弯。
"……那个。"她的音量跟刚才台上差不多,"请问,你是……"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名片又往前送了送,"刚才那一小时,我全听了。"
灯看看名片,再看看她。一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孩,套着大一号的西装,站在半暗里,自称是社长。
"社长……"
"嗯。"
"那个……是小孩子吧,你。"
"年龄是商业机密。"
灯被这句话堵得没声了,两只手把名片接过去,接得很小心,像接找零的硬币。她盯着那张裁歪的纸片看了好一阵。手写的,字算不上好看。
"对不起。"她忽然说。
"道什么歉。"
"不知道。"灯答得很老实,"先道了再说。"
真琴差点笑出来,赶紧把这点动静咽回肚子里,换上一张谈生意的脸。
前世带艺人,头一条:对方绕弯子,她就陪着绕。眼前这个直得不能再直,那就把话摊开。
"先说结论。"她说,"唱功零分。音准飘,气息短,第二首副歌差点没上去。"
灯的头一点点低下去,额头快抵上笔记本封面。
"这个……不用你说,我自己也……"
"歌词,满分。"
灯的头停在半空。
"'喉咙里住着一颗石头。'"真琴一句一句往外搬,"'咽回去的话,在肚子里堆成小山。''塌下来会砸到谁呢,砸到我吧。'还有,'说给最后一排的椅子。'"
每背出一句,灯的手指就在笔记本边上收紧一分。
"唱最后那句的时候,"真琴抬手指了指身后黑洞洞的观众席,"我就坐在最后一排。"
场子里静下来。空调的风声,街对面的车声,都退得老远。
灯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水润润的。
"……听到了?"
"一字不漏。"
"全部?"
"全部。路灯那首,窗帘那首,都听了。"真琴说,"窗帘那首,第二段比第一段好。"
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笔记本抱回胸口,下巴搁在封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第一次。有人听完,是第一次。"
这种表情,真琴前世见过。悬了很多年的东西,咚的一声落了地。
"其实……"灯的声音又低下去,"唱到一半,我好像听见了动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咳。"真琴面不改色,"这场子音响老化。"
灯似懂非懂地点头。
"高松灯。"真琴点了她的名字。
灯一激灵:"为、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笔记本封面上写着。"
"啊。"灯瞟了眼封面,耳朵尖红了,"……写着呢。"
"还有。"真琴朝她的毛衣口袋抬了抬下巴,"一紧张就摸石头。台上一小时,摸了好几回。"
灯慌忙捂住口袋,捂完才想起捂也没用,耳朵尖红透了。
"最后一排,看得清清楚楚。"真琴说,"所以,我不是骗子。骗子没这个耐心。"
灯望着她,轻轻"哦"了一声。
也不知道这一声是信了还是没信。真琴决定直接进正题。
"你的歌词,值十个亿。"
"……欸?"
灯眨眨眼,像听见了外语。
"十个亿……"她的声音发飘,"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谁让你出了。"真琴说,"是你的词,值这个数。"
"词,值……"灯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像头一回见到它。
"可惜,全世界只有我识货。"真琴说,"签我。我让它涨价。"
说完,她往西装内袋里摸。摸了个空。
合同在公文包里。公文包还在最后一排,调音台脚边。
"……等着。"
她转身往回走。空场子把脚步声放大好几倍,一个小孩,走出一支队伍的动静。
公文包还歪在调音台脚边,快赶上她半人高。她把它拎起来,沉,换了只手才拎稳。回到灯面前,拉链卡住一回,她拽了两下才拽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蹲下去,把公文包放平当桌子,拧开笔,在信封背面写下一行地址,笔尖压得横平竖直。
"合同。背面是事务所地址。"信封递过去,"楼旧,别走过头。"
灯没接。她看看信封,又看看真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抠来抠去。
"我……"声音越说越小,"我唱得不好。对着人,更唱不出来。今天是因为,以为没有人……"
"唱得不好,练。"真琴说,"歌词写不出来,那才没救。"
"可是,观众……"
"观众的事归我。"真琴说,"舞台怎么搭,灯怎么打,票怎么卖,全是我的事。你只管唱。"
灯抱着笔记本,过了会儿,又憋出一句:
"偶像……我,不是那种……可爱的……"
"可爱能批发。"真琴说,"你这样的,独一份。"
灯愣住了,眼睛都忘了眨。
"那个……"她问得很小声,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我的词,哪里好?从来没有人说过。所以,我想知道。"
真琴把信封换到一只手,腾出那只,拍了拍灯怀里的笔记本——个头不够,够得着的地方只有那儿。
"石头,小山,窗帘,路灯。你写的全是摸得着的东西,听的人伸手就能碰到。"她说,"市面上九成的词,听完什么都摸不着。差别就在这儿。"
"九成……"
"报价这种事,我专业。"真琴说,"你的词现在就值钱。识货的少,所以贱。签给我,我负责把它卖贵,涨出来的部分,有你一份。"
灯看看笔记本,又看看信封。
"词,都在这里面?"真琴朝本子努了努嘴。
灯点头,抱得更紧了。
"这样的本子,还有几本?"
"……还有两本。"灯顿了顿,"都写满了。"
真琴在心里给这三本东西归了档:曲库,现成的,别人抢不走。
"你现在一小时五百块,唱给一百把空椅子。"她把信封又送了送,"跟我签。椅子我想办法填满,场租我出,另外付你钱。"
灯的眼睛瞪圆了。
"付钱……给我?"
"艺人拿报酬,天经地义。"
"唱歌,拿钱……"她喃喃,"这种东西,也可以吗……"
"在我这儿,能卖钱的就是好东西。"真琴说,"你的词能卖。就这样。"
"对了,你还在上学。"真琴说,"排练排在课后。功课不能落,这是我的规矩。"
灯怔了怔:"……连这个都想好了?"
"社长该操的心。"
灯捧着笔记本,半天没动。然后她做了件真琴没想到的事——把信封推了回来。
"那个……我,现在不能……"
"今天不用答复。"
真琴把信封抽回来,这回直接塞进笔记本和灯中间,夹牢。
"拿回去,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不懂的地方,下周来问。"
"下周……"
"下周这个时候,我还来。"真琴弯腰拎起公文包,"你一周来一回,来了小两个月。大叔都告诉我了。"
"欸……大叔他……"
"你的钟点,我记住了。"
灯抱着笔记本。
"那个……"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出来,"下周,你还会……听吗?"
真琴停住。
绕了这一圈,钱没问,合同没问,问的是这个。
"来。"她说,"把新歌备好。"
灯用力点头,笔记本和信封跟着一起晃。
"……嗯!"
进这个场子以来,她头一回把声音放这么亮。
真琴拎着包往侧门走,手握上门把,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站在原地,信封贴在胸口,对着她,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跟刚才对着空观众席鞠的那个,一个角度。
"谢礼免了。"真琴拉开门,"签了约再谢。"
门外太阳还挂着,她眯了眯眼,往岗亭走。
"哟,出来了。"大叔探出头,"怎么样?"
真琴把侧门钥匙抛回去,大叔单手接住。
"货看中了。"她说,"下周来收尾。"
"嘿嘿。"大叔把钥匙揣回抽屉,咧开嘴,"那孩子的歌,总算有人听喽。"
真琴往车站走。走出十几米,她回过头。大叔还站在岗亭门口看她。
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挥了挥。
这回对面看清了。大叔愣了半秒,抬手也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