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那天,真琴提前大半个钟头到了店门口。
巷子里没什么人,太阳还挂着。岗亭的窗开着,大叔老远瞧见她,探出半个身子。
"社长,今儿够早的。"
"踩点。"
"踩什么点,场子你比我还熟。"大叔往楼梯底下努了努嘴,"那孩子比你还早。两点不到就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真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离三点还差得远。
"她在里面做什么?"
"不晓得。就听见台上来来回回地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大叔把声音压低些,"进门买票的时候,一把硬币数了三遍,同手同脚。社长,那孩子是不是没睡好?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真琴没接这句,把硬币搁上岗亭窗台。
大叔摆摆手,把钱推回来:"今天她的场,她买过了。你进吧。"
侧门推开一条缝,凉气涌出来。
场子里跟上周不一样了。
舞台灯开着。就一盏,光柱直直打在麦克风架上。上周这儿黑得像间仓库,今天那孩子自己把灯开了。
真琴在最后一排的老位置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
台上,灯抱着笔记本来回踱步,听见动静停下来,整个人绷直了。
"……你来了。"
"说了来,就来。"真琴往椅背上一靠,"灯开得不错。上周黑着唱,替老板省电费。"
灯站在光柱里,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抠了两下。
"那个……我写了新的。"
"唱吧。"
灯没立刻开始。她扶着麦克风,小声提要求:"你坐在那里,别动。动了,我就唱不出来了。"
"行。"真琴说,"我当自己也是椅子。"
灯点点头,把笔记本摊开在谱架上。手伸进毛衣口袋,摸到一半,又硬生生退出来,垂回身侧。
真琴看见了,没点破。
"……我唱了。"
没有伴奏。空调的风声,街对面的车声,还有那把又轻又抖的声音。
"最后一排的椅子
今天坐了人
这个场子的椅子
我数过的
只有那一把
是热的"
真琴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
"唱到一半
想回头
不敢回
万一回头的时候
椅子空了
我就唱不下去了
所以盯紧麦克风
一首一首唱完
唱完了
再回头
——还在"
尾音散在空场子里。灯扶着麦克风,胸口起伏,没鞠躬,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等最后一排的反应。
上周那些歌是病历。今天这首不一样。今天这首,有收件人了。
真琴抬起手,鼓掌。
一下,一下,孤零零的掌声在空场子里撞来撞去。灯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谱架腿,谱架晃了晃,她慌忙回身扶住。
"别、别鼓掌……"
"听众鼓掌,天经地义。"真琴把手放回膝盖上,"今天这首,是写给我的。"
"不是!"灯否认得飞快,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是、是写给椅子的……"
"椅子是我坐的。"
灯张着嘴,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话,最后把脸藏到笔记本后面去了。
真琴从最后一排起身,走到台前,双手撑住台沿,使劲一撑——没上去。舞台比她的个子高出一截。
台上伸下来一只手。
"拉、拉你上来……"
"不用。"
真琴退后半步,小跑了两步,扒着台沿翻上去。西装下摆蹭了一层灰,她跪着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站起来,在舞台边沿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
灯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两双小腿垂在台沿外,灯的那双轻轻晃,晃了两下又停住,像想起什么似的并拢了。
"合同呢。"
灯把笔记本翻过来,信封从纸页间滑出来,她慌忙用两手接住。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软了,起了毛。合同抽出来,对折的地方磨出了毛边,纸页中间夹着几张小便签。
真琴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回去看了多少遍。
"有看不懂的?"她问。
"嗯……"灯把第一张便签指给她看,"这里,'排练时间由事务所统筹'……真的,会排在放学后吗?"
"排在课后。功课不落,我的规矩。"
"哦……"灯把那张便签抚平,指尖点了点下一张,"还有,报酬这里……不用给也可以的。场租我知道的,一小时五百,很贵的……"
"打住。"真琴说,"见过砍价的,没见过砍自己价的。上周说过了,艺人拿报酬,天经地义。"
"可是……"
"你拿钱,我抽成,这叫生意。你不拿钱,那叫剥削。"真琴说,"传出去,我招牌就砸了。"
灯似懂非懂,把便签一张一张抚平。抚到最后一张,她的动作慢下来。
"那个……偶像,要跳舞吗?"
"你这种,站桩就是风格。"
"站桩……"
"站住了唱,就是你的台风。"真琴说,"蹦蹦跳跳的满街都是,不缺你一个。"
灯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小心地问:"这样,也可以吗?"
"能卖钱的就可以。"
场子里静下来。空调风声,街对面的车声。
"还有问题,就一次问完。"真琴说。
"……最后一个。"
"说。"
灯把合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压得很平。
"东京……会唱歌的人,很多吧?"
"满街都是。"
"比我唱得好的……"
"一抓一把。"
"会写词的,也有吧。"
"有。职业的一个月能交几十首。"
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贴到膝盖上。
"那为什么……"
她停了很久。空调的风扫过谱架,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为什么,是我?"
真琴没立刻答。
她回身把公文包捞上台沿,拉开夹层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从事务所的墙上揭下来之后,就一直压在这个夹层里。她抖开,递到灯面前。
还款通知书。灯接过去,眼睛落在纸上,找到那串数字,位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这、这是……"
"债。我爸妈留的。人没了,债在。"真琴说得很平,"九条偶像事务所,现在归我。楼和债,都归我。"
灯捏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第一期死线,上面印着。还不上,楼就没了。"真琴把通知书抽回来,折好塞回夹层,拉链一路拉到底,"所以我满东京跑场子。晚场看完看白班,听了几十号人,一张合同没掏过。"
她转过头,看着灯。
"唱得好的,满街都是。修音师一抓一把,嗓子能批发。词不一样。词是长出来的,教不会,买不到。"
"你的词,值十个亿。我欠的,刚好十个亿。"
"高松灯。因为我欠了十个亿,而你刚好值十个亿——我们是天作之合。"
灯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的合同,洇开一小片。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合同,越擦越花,字迹晕开了,她更慌,嘴里碎碎念着怎么办怎么办。
"哭什么。"
真琴拉开公文包侧袋,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想了想,把整包塞进灯手里。
"眼泪留到台上再掉。台下掉的这些,不值钱。"
灯捏着纸巾,没擦脸,先问了一句:
"如果……如果我写不出十个亿……"
"那就写到写出来为止。"真琴说,"合同期很长,慢慢写。我陪你耗。"
灯把脸埋进纸巾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多久,真琴没看表。带艺人头一条:人哭的时候,别催。
场子里静着。那盏舞台灯还亮着,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一粒一粒往下沉。
过了好一阵,灯从纸巾里抬起头,眼睛肿成两条缝,开口第一句是:
"那个……纸巾的钱……"
"从报酬里扣。"
"嗯。"
灯把脸擦干净,纸巾捏成一团,握在手心。
真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租的场,四点早过了。
"超钟点了。"她说,"大叔居然没来赶人。"
灯这才慌了,从台沿跳下去收拾谱架,越急越乱,一张便签从合同里滑出来,飘到舞台下面。她趴在台沿上伸手去够,指尖差着一截。
真琴跳下舞台,鞋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响。她捡起那张便签,递上去。
便签上一行小字,她扫到了:下周要问的事。
灯把便签抢回去,塞进合同里,抱在胸前,耳朵又红了。
两人从侧门出来。岗亭里,大叔举着张报纸,报纸拿倒了。
"走了。"真琴朝岗亭扬了扬下巴。
"哎,慢走。"大叔把报纸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巷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真琴站住,摸出硬币,弯腰买了两瓶水。一瓶塞进灯怀里。
"拿着。艺人补水,公司报销。"
"欸……谢谢。"灯两只手捧着那瓶水,像捧着什么凭证。
"下周,老时间。"真琴说,"带上答复。"
灯没像上周那样用力点头。她抱着水和笔记本,站在贩卖机前,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那个……"
"嗯?"
"今天……"她的声音小下去,小得快散在巷子里,"椅子,没有空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小又快,到巷口差点撞上路灯杆,侧身绕开,跑掉了。
真琴站在贩卖机前,手里那瓶水的凉气贴着掌心。
她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太凉,激得她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