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上午,事务所的打印机跟真琴打了一架。
机器是从柜顶上翻出来的,父母留下的老古董,沉得要命。她分两次才把它挪上桌,插上电,试打一张——纸进去半张,卡住。她拽出来,纸撕成两截。第二张,进去了,出不来。第三张总算吐出来了,字是斜的,像喝醉了。
真琴把打印机前后左右的螺丝全紧了一遍,又拍了拍墨盒。第四张出来,横平竖直。
"早这样不就好了。"
合同打了两份,她逐条核对,在落款处折出印子。笔也换了。原来那支拧开要甩两下的圆珠笔进了抽屉,新笔是昨天在文具店买的,花掉一顿午饭钱。纸巾备了两包,上次的教训。
临出门,她在父母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今天签第一个。"她说,"回本还早,先把人圈住。"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真琴把西装下摆抻平,拎包,锁门。
巷子口,岗亭的窗户开着。大叔老远看见她,探出半个身子。
"哟,今天晚了。"
"打印机卡纸。"真琴把门票钱搁上窗台,"她呢?"
"一点半就到了。"大叔把钱推回来,"今天没来回走,就坐台上抱着个包,一动不动,跟等发落似的。"
真琴把钱又搁回去,按住。
"今天办事。门票照付。"
大叔看看那只按在硬币上的小手,再看看她,把钱收了。
"那敢情好。"他咧开嘴,"上去吧。"
场子里没开舞台灯,只有两盏工作灯,光是冷的。灯坐在舞台边沿,两条腿垂着,怀里抱着个布包。听见门响,她整个人弹起来,站直,布包勒在胸前。
"你、你来了。"
"说了来办事。"真琴把公文包搁在第一排椅背上,没急着开,"答复呢。"
灯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低头,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顺序是:笔记本,旧合同——边角全磨圆了,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
便签递过来,她的手指在抖。
"这个,上周写的。"她说,"问不出口,就写了。"
真琴展开。上面一行字,笔画很轻,收尾几个字抖得几乎认不出来:
「要是我卖得不好,会被扔掉吗」
空调风声在空场子里转。
"上周说过了。"真琴把便签折回去,"写不出十个亿,就写到写出来。"
"写,我会写的。"灯摇头,"可是卖……万一,一个人都不来,一张票都卖不出去,那你的十个亿……"
声音越说越小,尾巴没了。
真琴拉开公文包,取出新合同,没递过去。
"高松灯,你觉得我为什么签你?"
"……因为词值钱。"
"对。你的词值十个亿,我欠十个亿。"真琴说,"换句话说,我的楼,我的债,全押在你那三本本子上了。"
灯抬起头。
"你怕卖得不好,被我扔掉。我比你怕。"真琴说,"我怕你哪天不写了,怕你嫌我楼破,怕被别家大事务所挖走。你跑了,我拿什么还债?"
"我不会跑的……"
"所以你担心的事,整个反了。该怕的是我,怕你跑。"真琴把合同递过去,"听清楚——我需要你的词。没它不行。"
灯站在原地,抱着合同。
"需要……"
"需要。"真琴说,"你的歌有人需要。需要到押上十个亿。"
灯的眼眶红了。这回她没哭,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一遍一遍地看,像要把纸看穿。
"那……"她小声问,"我的词,真的够吗?十个亿……"
"存货我清点过了,三本,够吃一阵。不够就写新的。"真琴说,"你只管写,涨价的事归我。"
灯把怀里的笔记本抱紧了些,点头。
"签吗?"
"嗯。"
"条款不看了?"
灯摇头,又点头,自己把自己绕糊涂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停在签名栏前面。
"上周那份,我看了好多遍。"她说,"看得懂的都看了。看不懂的……反正,你要我的词,就够了。"
真琴把新笔递过去。
灯接笔的手抖得厉害。她把合同铺在谱架上,笔尖落下去,第一笔就歪了,慌忙停住,抬头看她。
"写坏了还有。"真琴把第二份拍上谱架,"印了两份,管够。"
灯吸了口气,重新落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慢,笔画压得重,纸背都凸起来。"高松灯"三个字写完,她盯着看了半天,像头一回认识这三个字。
轮到真琴。她接过笔,"九条真琴"四个字一笔拉下来,利落得不像小孩的手。灯在旁边看直了眼。
"你的字……好像大人。"
"社长的事,少打听。"
两份合同,两个名字。真琴把其中一份折好,递过去。
"你的。收好。"
然后她举起自己那份,对着灯,像举着一面旗。
"恭喜。从现在起,你是九条偶像事务所所属艺人,编号零零一——本社长的摇钱树一号。"
"摇钱树……"灯跟着念了一遍,认真想了想,"是要结果子的那种吗?"
"下金蛋的那种。"
"哦。"灯把合同抱进怀里,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下蛋。"
真琴猛地扭头,肩膀抖了一下,用一声咳嗽盖过去。
"那个……"灯小声问,"签了之后,我要做什么?"
"第一步,学会对着人唱。"
"我对着人,唱不出来……"
"对着我,唱得出来吗?"
灯想了想。上周,这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她把新歌从头唱到了尾。
"……可以。"
"那就从对着我唱开始。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真琴往台沿上一坐,"椅子我负责填满,你负责唱。"
灯点头。点完头,她把手伸进毛衣口袋,摸出那颗石头,摊在手心看了一眼,握了握,又收回去。
"事务所……是什么样的地方?"她问。
"破楼一栋,去了别嫌弃。"
"我想去看看。"
"下周,放学后来。地址在合同背面。"真琴抬了抬下巴,"来。零零一号,开工。唱一首,就当开工仪式。"
"现、现在?"
"现在。唱那首椅子的。"
灯把笔记本摊开在谱架上,站定,扶住麦克风。真琴坐在台沿,两条腿悬着,等她开口。
第一句出来了,飘的。第二句,抖的。唱到第三句,灯自己停下了。
"对不起……"她扶着麦克风,肩膀垮下去,"今天,唱不好。"
"怎么?"
"太高兴了。"她说得很小声,"一高兴,声音就抖。以前……没有过这种时候。"
真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行。"她最后说,"记下来了。以后上台前,不许太高兴。"
"欸?这、这种规定也有吗……"
"现在有了。"真琴从台沿跳下来,落地时趔趄了半步,"合同补充条款,回头加上。"
灯慌忙去扶,扶了个空,看她自己站稳了,才松口气。
两人从侧门出来。岗亭里,大叔早就站起来了,隔着老远。
"成了?"
真琴把合同举了举。
大叔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好啊!我就说有戏!"他转向灯,"以后就是职业的了,好好唱。"
灯抱着合同,对着大叔,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巷口分别。灯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个!"
"嗯?"
"今天……"她抱着合同,声音不大,字字都清楚,"我把名字,放在你那里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这回没撞路灯。
真琴回到事务所,天擦黑。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桌上那盏台灯。墙上,还款通知书还钉在老位置,红圈扎眼。她把合同钉在它旁边,退后半步,看了看。
看了会儿,她把台灯也关了。
明天开始,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