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琴刮掉烧水壶里最后一块水垢的时候,楼下马路对面,那个影子已经来回走了四趟。
棕短发,旧毛衣,怀里抱着布包。走到楼下,仰头看一眼招牌,退回电线杆旁边站一会儿,又走过来。
今天是灯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日子。合同钉上墙之后,过了五天。
为了这一天,真琴提前收了工。水垢刮了三遍,待客的椅子擦了两遍。茶叶没有,速溶咖啡只剩一条,她翻箱倒柜找了一刻钟,最后认了——就白开水。健康。
水壶坐上炉子,她端着杯子站到窗边,接着看。
第五趟。灯这回走得近了,踩上事务所这侧的人行道,在楼门口刹住,仰头看招牌,看了很久。
真琴把杯子搁回桌上,人已经往楼下去了。
推开楼门。
"喂。"
灯整个人弹起来,布包勒在胸前,往后蹦了半步。
"你在这儿走了五趟。楼都要被你看穿了。"
"对、对不起!"灯鞠躬,"我在找门牌……"
"门牌就在你头顶上。你刚才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看见了。"灯的声音小下去,"就是想确认一下,没找错。确认了……好多次。"
"确认出结果了吗。"
"……是这里。"
"那上来吧。水都烧开第二遍了。"
灯上楼的样子很小心,每步都踩在楼梯正中间,手扶着墙,像怕把楼梯踩出声音。
进了事务所,她站在门口,先鞠了一躬。
"打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圈。墙,桌,窗。
目光停在墙上。
两张纸并排钉着。一张是还款通知书,红圈扎眼。另一张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签名那一页朝外。
"那个是……"
"你的合同。钉在债主旁边,镇宅。"
灯走近两步,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像门神一样。"她说。
真琴正往杯子里倒水,手顿了顿。
"债主跟你,一人一边钉着,谁也别想跑。"她把杯子递过去,"喝。"
灯双手接杯子,接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一只马克杯,白瓷的,杯口一圈细细的蓝边,洗得很干净。真琴自己手里,是个一次性纸杯。
"这个……"
"楼里就这一个像样的。父母留下的。"真琴说,"艺人用好的,规矩。"
灯低头看着杯子,两只手把它捧住。她喝水也是小口小口的,捧着,半天下去一小口。
路过办公桌,灯看见了桌上那台打印机。
"这个是……"
"打印机。你的合同就是它打的。"
灯凑近看了看。
"脾气不太好。打你合同那天,跟我打了一架。"真琴说,"我赢了。"
灯伸出手,在打印机顶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她对打印机说。
真琴端着纸杯,没吭声。
"以后在哪儿练?"灯把杯子放回桌角,放得很轻。
真琴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空房间。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朝北,光进来是冷的。地板扫干净了。
"这间。收拾出来,就是你的练习室。"
灯走进去,在房间正中间站定,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她小小声地:"啊——"
声音撞上空墙,弹回来,淡淡的。
灯的眼睛亮了。
"有回音。"
"等你把它唱满。"真琴靠在门框上,"回音算什么。"
灯点头,点得很用力。
回办公室,真琴看了一眼钟。
"今天到这。走。"
"欸?"灯抱起布包,"去、去哪里?"
"庆功。签约庆功宴,事务所传统。"
"传统……"灯掰着手指想了想,"事务所,不是刚……"
"今天刚有的传统。有意见?"
"没有……那个。"灯跟在她身后出了门,"庆功宴,都有谁来?"
"全员到齐。"真琴锁门,"社长一名,艺人一名。"
走廊里,灯笑了一声,很轻。
"笑什么。"
"百分之百,出席率。"
"会写进年报的。"
家庭餐厅在车站前。玻璃门自动打开,店员喊欢迎光临,灯跟在后头,对着店员也鞠了一躬。
卡座,靠窗。
菜单立牌立在桌上,灯拿起来,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决定了没有。"
"我……"灯把菜单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我喝饮料吧,就好。"
真琴伸手抽菜单。灯下意识往回拽了一下,没拽过。
真琴按了服务铃。
"汉堡肉套餐,两份。"她对店员说,"芭菲一个——"她瞥了灯一眼,"大的。"
"欸?不、不用!"灯摆手,"我吃过……"
她卡住了。
真琴看着她,没说话。
"……没吃过。"灯老实说。
"那正好。"
等上菜的工夫,真琴把训练安排拍了。
"下周开始,每周来三次。两次练歌,一次练体。"
"练体……"
"跑步,拉伸。你这身板,站桩都晃。"
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反驳。
"练歌先在那间屋子。过阵子场子那边我也会租,你得重新习惯麦克风。"
"嗯。"
"还有,学校功课不许落。成绩掉了,你家里该有意见了。"
灯转过脸:"连这个……都管吗?"
"我是社长。摇钱树的日常养护,全归我管。"
"养护……"
"浇水,施肥,晒太阳。"
灯认真想了想:"我会努力……晒太阳的。"
真琴端起纸杯喝水,喝得急,呛了一下。
"社长也会呛到吗。"灯小声说。
"喝你的。"
"新歌呢,有在写吗。"真琴问。
"嗯。"灯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写完的,先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攒着,攒够一张专辑的量。"
"专辑……"灯愣住了,"那个,还、还早吧……"
"早?你那三本存货,加上新写的,我盘算过了。"真琴说,"明年,出一张。"
灯抱着布包,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
"专辑。"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我的歌……变成专辑。"
"不然呢。签你回来供着?"
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摇头。
芭菲上来了。大的那个,奶油堆得冒尖,顶上摁着一颗草莓。
灯对着它坐直了。
"我开动了。"
说得很郑重。勺子却迟迟没落下去。
"吃啊。"
"嗯……"灯握着小勺,"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这么漂亮,挖下去,就坏了。"
"食物做出来就是让人吃的。"真琴说,"它巴不得你吃它。"
灯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挖下第一小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小,每两口之间都停一停。
真琴的汉堡肉上来,她吃得快——前世落下的毛病,饭是任务。吃完自己那份,她就看着灯吃。
灯把顶上那颗草莓拨到杯子边上,绕着它吃。
"草莓留最后?"
"嗯。最好的,留到最后。"
吃到一半,灯的勺子停了。
"那个……"
"嗯?"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合同里没有称呼条款。随便叫。"
"真琴。"
她叫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像试了一个音。
"干嘛。"
"真琴签我,是因为词值钱。这个,我记住了,每天睡前都想一遍。"
"想那个干什么。"
"可是……"灯没接这句,勺子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真琴自己呢?想听我的歌吗。不是因为钱。"
店里很吵。隔壁桌的小孩在闹,店员在喊单。
真琴没马上答。
"你头一回在那个场子唱,记得吗。"
"嗯。"
"那天你包下排练场,一小时五百块,掐着点唱。"
灯抬起头。
"我在最后一排坐着。黑着灯,听完了,才站起来。"
"……为什么?"
"想听。"真琴说,"就这么回事。跟十个亿没关系。"
灯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个答案,你收好。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唱,你就说,有人想听。"
灯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掉进化了一半的芭菲里。她慌忙用勺子去搅,搅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
"对不起……我、我不是……"
"哭什么。"
真琴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扭头看窗外。窗外是车站前的环岛,出租车排着队,有人跑着赶车。
身后,抽纸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
"芭菲要咸了。"真琴对着窗外说。
灯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开口:
"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有人说……想听我唱歌。"
说完她就抿住了嘴,不往下讲了。
真琴也没追问。带艺人第二条:人不想说的,别挖。
"以后想听的人多的是。"她说,"听到你烦。"
灯笑了一下,鼻音很重。
然后她把芭菲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顶上那颗草莓还完整地留着。
"这个……给你。"
"我不吃甜的。"
灯的手停在杯子上,没收回去,也没再推。
"……就一口。"
真琴拿起自己的勺子,把那颗草莓挖走了。咬了一口。
"酸的。"
灯笑起来。眼睛还肿着,笑起来倒很亮。
"剩下的,都是我的了。"她把芭菲拉回自己面前,宣布。
"本来就是你的。"
结账台前,真琴掏钱。灯站在她侧后方,看她数硬币。
"谢谢招待。"
"谢什么,从版税里扣。"
"欸?!"
"骗你的。公司经费。"真琴把小票塞进西装内袋,"走。"
车站,闸机前。
"今天……"灯抱着布包站定,"今天的事,我要写很久。"
"写吧。写成歌,能卖钱。"
"嗯!"灯点头,刷卡进站。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隔着闸机。
"下周,三次!我会来的!"
"知道。回去吧,赶不上车有你哭的。"
灯又往里跑,跑到扶梯口,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真琴抬了抬手。
回到事务所,天黑透了。
真琴烧了第三壶水,泡了那条速溶咖啡。然后她站在水池边,把马克杯洗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
明天得去买几个杯子了。
纸杯待客,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