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的第一顿社长请的饭

作者:ghbftWE 更新时间:2026/10/5 10:04:21 字数:3235

真琴刮掉烧水壶里最后一块水垢的时候,楼下马路对面,那个影子已经来回走了四趟。

棕短发,旧毛衣,怀里抱着布包。走到楼下,仰头看一眼招牌,退回电线杆旁边站一会儿,又走过来。

今天是灯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日子。合同钉上墙之后,过了五天。

为了这一天,真琴提前收了工。水垢刮了三遍,待客的椅子擦了两遍。茶叶没有,速溶咖啡只剩一条,她翻箱倒柜找了一刻钟,最后认了——就白开水。健康。

水壶坐上炉子,她端着杯子站到窗边,接着看。

第五趟。灯这回走得近了,踩上事务所这侧的人行道,在楼门口刹住,仰头看招牌,看了很久。

真琴把杯子搁回桌上,人已经往楼下去了。

推开楼门。

"喂。"

灯整个人弹起来,布包勒在胸前,往后蹦了半步。

"你在这儿走了五趟。楼都要被你看穿了。"

"对、对不起!"灯鞠躬,"我在找门牌……"

"门牌就在你头顶上。你刚才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看见了。"灯的声音小下去,"就是想确认一下,没找错。确认了……好多次。"

"确认出结果了吗。"

"……是这里。"

"那上来吧。水都烧开第二遍了。"

灯上楼的样子很小心,每步都踩在楼梯正中间,手扶着墙,像怕把楼梯踩出声音。

进了事务所,她站在门口,先鞠了一躬。

"打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圈。墙,桌,窗。

目光停在墙上。

两张纸并排钉着。一张是还款通知书,红圈扎眼。另一张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签名那一页朝外。

"那个是……"

"你的合同。钉在债主旁边,镇宅。"

灯走近两步,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像门神一样。"她说。

真琴正往杯子里倒水,手顿了顿。

"债主跟你,一人一边钉着,谁也别想跑。"她把杯子递过去,"喝。"

灯双手接杯子,接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一只马克杯,白瓷的,杯口一圈细细的蓝边,洗得很干净。真琴自己手里,是个一次性纸杯。

"这个……"

"楼里就这一个像样的。父母留下的。"真琴说,"艺人用好的,规矩。"

灯低头看着杯子,两只手把它捧住。她喝水也是小口小口的,捧着,半天下去一小口。

路过办公桌,灯看见了桌上那台打印机。

"这个是……"

"打印机。你的合同就是它打的。"

灯凑近看了看。

"脾气不太好。打你合同那天,跟我打了一架。"真琴说,"我赢了。"

灯伸出手,在打印机顶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她对打印机说。

真琴端着纸杯,没吭声。

"以后在哪儿练?"灯把杯子放回桌角,放得很轻。

真琴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空房间。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朝北,光进来是冷的。地板扫干净了。

"这间。收拾出来,就是你的练习室。"

灯走进去,在房间正中间站定,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她小小声地:"啊——"

声音撞上空墙,弹回来,淡淡的。

灯的眼睛亮了。

"有回音。"

"等你把它唱满。"真琴靠在门框上,"回音算什么。"

灯点头,点得很用力。

回办公室,真琴看了一眼钟。

"今天到这。走。"

"欸?"灯抱起布包,"去、去哪里?"

"庆功。签约庆功宴,事务所传统。"

"传统……"灯掰着手指想了想,"事务所,不是刚……"

"今天刚有的传统。有意见?"

"没有……那个。"灯跟在她身后出了门,"庆功宴,都有谁来?"

"全员到齐。"真琴锁门,"社长一名,艺人一名。"

走廊里,灯笑了一声,很轻。

"笑什么。"

"百分之百,出席率。"

"会写进年报的。"

家庭餐厅在车站前。玻璃门自动打开,店员喊欢迎光临,灯跟在后头,对着店员也鞠了一躬。

卡座,靠窗。

菜单立牌立在桌上,灯拿起来,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决定了没有。"

"我……"灯把菜单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我喝饮料吧,就好。"

真琴伸手抽菜单。灯下意识往回拽了一下,没拽过。

真琴按了服务铃。

"汉堡肉套餐,两份。"她对店员说,"芭菲一个——"她瞥了灯一眼,"大的。"

"欸?不、不用!"灯摆手,"我吃过……"

她卡住了。

真琴看着她,没说话。

"……没吃过。"灯老实说。

"那正好。"

等上菜的工夫,真琴把训练安排拍了。

"下周开始,每周来三次。两次练歌,一次练体。"

"练体……"

"跑步,拉伸。你这身板,站桩都晃。"

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反驳。

"练歌先在那间屋子。过阵子场子那边我也会租,你得重新习惯麦克风。"

"嗯。"

"还有,学校功课不许落。成绩掉了,你家里该有意见了。"

灯转过脸:"连这个……都管吗?"

"我是社长。摇钱树的日常养护,全归我管。"

"养护……"

"浇水,施肥,晒太阳。"

灯认真想了想:"我会努力……晒太阳的。"

真琴端起纸杯喝水,喝得急,呛了一下。

"社长也会呛到吗。"灯小声说。

"喝你的。"

"新歌呢,有在写吗。"真琴问。

"嗯。"灯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写完的,先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攒着,攒够一张专辑的量。"

"专辑……"灯愣住了,"那个,还、还早吧……"

"早?你那三本存货,加上新写的,我盘算过了。"真琴说,"明年,出一张。"

灯抱着布包,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

"专辑。"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我的歌……变成专辑。"

"不然呢。签你回来供着?"

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摇头。

芭菲上来了。大的那个,奶油堆得冒尖,顶上摁着一颗草莓。

灯对着它坐直了。

"我开动了。"

说得很郑重。勺子却迟迟没落下去。

"吃啊。"

"嗯……"灯握着小勺,"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这么漂亮,挖下去,就坏了。"

"食物做出来就是让人吃的。"真琴说,"它巴不得你吃它。"

灯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挖下第一小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小,每两口之间都停一停。

真琴的汉堡肉上来,她吃得快——前世落下的毛病,饭是任务。吃完自己那份,她就看着灯吃。

灯把顶上那颗草莓拨到杯子边上,绕着它吃。

"草莓留最后?"

"嗯。最好的,留到最后。"

吃到一半,灯的勺子停了。

"那个……"

"嗯?"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合同里没有称呼条款。随便叫。"

"真琴。"

她叫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像试了一个音。

"干嘛。"

"真琴签我,是因为词值钱。这个,我记住了,每天睡前都想一遍。"

"想那个干什么。"

"可是……"灯没接这句,勺子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真琴自己呢?想听我的歌吗。不是因为钱。"

店里很吵。隔壁桌的小孩在闹,店员在喊单。

真琴没马上答。

"你头一回在那个场子唱,记得吗。"

"嗯。"

"那天你包下排练场,一小时五百块,掐着点唱。"

灯抬起头。

"我在最后一排坐着。黑着灯,听完了,才站起来。"

"……为什么?"

"想听。"真琴说,"就这么回事。跟十个亿没关系。"

灯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个答案,你收好。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唱,你就说,有人想听。"

灯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掉进化了一半的芭菲里。她慌忙用勺子去搅,搅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

"对不起……我、我不是……"

"哭什么。"

真琴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扭头看窗外。窗外是车站前的环岛,出租车排着队,有人跑着赶车。

身后,抽纸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

"芭菲要咸了。"真琴对着窗外说。

灯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开口:

"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有人说……想听我唱歌。"

说完她就抿住了嘴,不往下讲了。

真琴也没追问。带艺人第二条:人不想说的,别挖。

"以后想听的人多的是。"她说,"听到你烦。"

灯笑了一下,鼻音很重。

然后她把芭菲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顶上那颗草莓还完整地留着。

"这个……给你。"

"我不吃甜的。"

灯的手停在杯子上,没收回去,也没再推。

"……就一口。"

真琴拿起自己的勺子,把那颗草莓挖走了。咬了一口。

"酸的。"

灯笑起来。眼睛还肿着,笑起来倒很亮。

"剩下的,都是我的了。"她把芭菲拉回自己面前,宣布。

"本来就是你的。"

结账台前,真琴掏钱。灯站在她侧后方,看她数硬币。

"谢谢招待。"

"谢什么,从版税里扣。"

"欸?!"

"骗你的。公司经费。"真琴把小票塞进西装内袋,"走。"

车站,闸机前。

"今天……"灯抱着布包站定,"今天的事,我要写很久。"

"写吧。写成歌,能卖钱。"

"嗯!"灯点头,刷卡进站。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隔着闸机。

"下周,三次!我会来的!"

"知道。回去吧,赶不上车有你哭的。"

灯又往里跑,跑到扶梯口,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真琴抬了抬手。

回到事务所,天黑透了。

真琴烧了第三壶水,泡了那条速溶咖啡。然后她站在水池边,把马克杯洗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

明天得去买几个杯子了。

纸杯待客,不像话。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