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音又飘了。
"停。"
练习室正中摆着一把椅子,是真琴早上从办公室搬来的,离麦克风三米远——全场唯一的观众席。她坐在上面,抬了抬手。
灯扶着麦克风架,声音断在半路。
"换气的地方不对。"真琴说,"那句太长,你一口气撑不到头。在'路灯'前面,偷半口。"
"偷……"
"偷偷换半口气,快一点,观众听不出来。再来。"
灯退回开头重唱。这次撑到了句尾,尾音却散了。
"比刚才好。再来。"
第四遍,那句总算站住了。真琴没喊停,让她往下走。后半首顺得多,唱完,屋里静了两秒,楼下有自行车按铃,叮的一声,过去了。
"今天练到这遍,能听了。"真琴说,"上午的步没白跑。"
灯抱着麦克风,小声喘气。早上先绕着小楼跑了几圈,又压了腿,这会儿腿肚子还是软的。她没喊累——光顾着喘了。
"歇一刻钟。"
真琴去办公室倒水。昨天她跑了趟商店街,桌角多了一排新杯子,倒扣着晾。纸杯正式退役。蓝边那只马克杯照旧留给灯,规矩没改。
灯接过水,捧着杯子在地板上坐下,靠着墙。喝了两口,她放下杯子,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掏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合同,她那份。纸页边缘探出一排便签,黄的粉的,贴得密密麻麻。
真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拿合同干什么。"
"在家读了很多遍。"灯把文件袋抱在腿上,"有看不懂的地方,就贴了纸条。攒起来了。"
攒起来,等她答。
"问吧。"真琴坐回椅子上。
灯把合同抽出来,摊平在地板上,人趴下去,从第一页开始翻。
"首先……"她盯着第一行看了半天,"甲方和乙方,哪个是我?"
"你是乙方。"
"那甲方……"
"我。九条偶像事务所。"真琴说,"记住,我是甲方,也就是债主。你是乙方,摇钱树。"
"哦……"灯点头,在便签上写。写完抬头,"债主和社长,哪个大?"
"同一个人,大什么大。下一条。"
灯往后翻,便签纸簌簌地响。
"这个,'合约期十年,期满甲方有权优先续约'……"她扳着手指算,算了两遍才报出个数,报完自己愣了一下,"十年之后,我那么大了。"
"十年后你正当红。"真琴说,"别到时候嫌我楼破。"
"不会嫌的。"灯说得很急。说完,声音低下去,"那时候……你还在吗?"
"楼在这儿,我能去哪。"
灯看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在那条旁边的便签上补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
"十年。"灯说,"怕忘。"
"合同白纸黑字钉着,忘了它也跑不了。"
"嗯。可是写下来,像约好了。"
真琴没接话,喝了口水。
灯翻页。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停住了。
"'乙方单方解约,须赔付甲方违约金'……"她一个一个地数零,数到一半数乱了,退回去重数。
"别数了。把你卖了都不够零头。"
"那要是有一天,我想解约……"
"提前打声招呼,把手头的活交接完,随时放行,一分钱不收。"真琴说,"这条管的是另一种——招呼不打,被人撺掇着撕了合同连夜跑路。那不叫解约,叫违约。"
"哦。"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不跑路,这条就跟我没关系了。"
真琴端着杯子,停了两秒。
"……对。你不跑,它就是废纸一张。"
灯在那条旁边画了个叉,画得很轻。这条,她用不上。
"这条是防外人的。"真琴把杯子放下,"听着,高松灯。你的词值十个亿,往后会有穿西装的大人,拿着比这厚得多的合同来找你,笑着跟你谈条件。到那天,你把这条拍给他看。"
"会有……那种人吗?"
"你说呢。"
灯低头看看那串零,又抬头看看她,点头,在便签上记。
"记什么?"
"穿西装的大人来了,拍这条。"灯念完,补问一句,"真琴也穿西装。"
"……我是自己人。下一条。"
再翻一页,灯的手指停住了。
"'收益分配,甲方三成,乙方七成'……"
"七成……"灯认真换算,"是多少?"
"一首歌卖一百,你拿七十。"
"七十……能买多少笔记本?"
"买到你写不动为止。"
"那很多。"灯满意了,低头写便签。
真琴看她毫无异议,反倒多问了一句:"不还价?"
"够买笔记本了。"灯说,"而且,债有十个亿。我七,你三……你的三,够还债吗?"
"……你倒是替我算得清。放心,你值十个亿,三成也够还。"
灯没抬头,嘴角抿着,像有点高兴。
再往后,是服从管理。
"'演艺活动、形象管理,由甲方全权决定'。"灯念完,问,"连穿的衣服,也算吗?"
"上台穿的,我定。平时随你。"
"头发呢?"
"你想剪?"
灯摇头,摇完又迟疑了一下:"只是问问。"
"留着。观众认这个。"
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在便签上写字。
下一条,随叫随到。
"'接到甲方通知,须尽快到场'。"灯问,"上课的时候,也算吗?"
"上课不算。功课落下,你家里该有意见了。"
"那,睡觉的时候呢?"
"你睡你的。嗓子睡不够,卖不动。"
"可是写着'尽快'……"
"我半夜不会叫你。叫了你也唱不动,叫来干什么。"真琴说,"这条管的是正事。"
灯"哦"了一声,把"半夜不算"四个字写在便签上,端端正正贴好。
然后是禁止事项。灯念到一半,声音断了。
"'合约期内,禁止恋爱'……"
"有意见?"
"恋爱……"灯歪着头,问得很认真,"会影响唱歌吗?"
真琴被问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
"影响状态,状态影响票房。总之禁止。"
"哦……"灯似懂非懂,低头写字。写到一半又抬头,"可是,我写过喜欢人的歌。那种歌,也不能唱了吗?"
"写歌随便你,人不许谈。"
"那没问题。"灯点头,"我没有可以谈的人。"
答得太干脆,真琴反而接不上话,只好催她翻页。
版权那一条,灯念得很慢。
"'合约期内乙方创作之词曲,由甲方独家代理运营'……"她停住,手指按在纸上,"那,我的词,还是我的吗?"
"署名是你,永远是你。"真琴说,"你写的每个字,名字都刻你的。我负责把它卖出去,卖上价。就这些。"
"卖不掉的话……"
"卖得掉。"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真琴看着她,"你的词值十个亿。这话我说过,不收回。"
灯低下头,在那条旁边写了很久。比哪次都久。
"这回写的什么?"
"不给你看。"
真琴挑眉:"我的合同,我的条款,你写的批注,不给我看?"
"嗯。"灯把那一页按住,很坚持,"这条不行。"
行吧。还会藏了。
合同翻到最后。灯的动作慢下来。
"还有,最后一条。"
"念。"
灯念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像怕念错:
"'甲方负责乙方合约期内之三餐与住宿。乙方生病、受伤期间,由社长本人看护,直至康复。'"
北窗的光斜进来,落在纸页上。屋里静了几秒。
"这也是……"灯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轻,"条款吗?"
"白纸黑字印着,怎么不是。"
"可是……"灯低头,看着那一行字,"前面那些,都是我要做的事。只有这条,是你要做的事。"
"条款就是条款,分什么你的我的。"
"为什么,要写这条?"
"摇钱树养护条例。"真琴说,"树病了就不结果。你病倒一场,我的十个亿找谁要去。"
灯没接话。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真琴以为她又要哭,伸手去够纸巾盒——
"包住……"灯小声问,"是住在这里吗?"
"楼上空房间多的是。"真琴说,"哪天你不想回家,或者没地方去,条款生效,随时。"
灯把合同抱进怀里,下巴搁在纸页上。
"……嗯。"
就一个字。她抱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
"那,芭菲算三餐吗?"
"芭菲算点心。点心看表现,练得好才有。"
"表现好,就有芭菲……"灯喃喃重复了一遍,从毛衣口袋摸出笔,"这条要记下来。"
"喂,别往合同上乱写——"
晚了。灯已经在便签上写好"表现好有芭菲",端端正正贴在最后一条旁边。
贴完,她盯着那一页,又看了半天。
"这条,我能抄进本子吗?"
"抄它干什么,又不考。"
"想抄。"灯说,"抄下来,就是我的了。"
真琴摆摆手,随她去。
灯趴在地板上抄,抄得很慢,每个字都描得很深。抄完,她在末尾画了个小记号,圆圆的,像颗石头。
"合同放我这儿。"真琴伸手,"两份都归事务所存档。你那份放家里,弄丢了我可不补。"
"哦。"灯把合同理好,递过来。递到一半,又缩回去。
"明天……还能看吗?"
"随时来看,不收你门票。"
灯这才松手。
后半堂训练,那句换气的歌又唱了七八遍,一遍比一遍稳。走的时候,灯在门口换鞋,换完站起来,冲她鞠了一躬。
"下周,三次。"
"知道。路上看车。"
灯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很轻,到楼底,没了。
晚上,真琴整理东西,把灯那份合同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准备归档。
便签从纸页边上探出来,一排。她随手翻了翻,看这孩子都写了什么。
"十年"那条旁边,写着:到那时候,要一直唱。
违约金那条,画着叉。
禁止恋爱那条,写着:歌里可以。
代理那条,写着:名字是我的。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手指蹭花了一点。真琴眯眼辨认,认出来是:歌也是。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三餐住宿那一行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小字。笔画很轻,收尾的地方抖了一下:
「真琴生病的时候,换我。」
真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多管闲事。"
屋里没人应。
她把合同对齐,拎到墙前。还款通知书钉在老位置,红圈扎眼,旁边是她自己那份合同。她把灯这份按在另一侧,摸出图钉,一枚一枚摁进去。
钉完,退后半步。
通知书,合同,合同。三张纸在墙上排成一排,边角对边角。
写着铅笔字的那一页,贴着墙。
真琴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灯那份翘起来的一个角抹平。抹完,又顺手把另外两张的角也抹了一遍。
"睡了。"
她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