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来的日子,真琴学会了提前烧水。
一周三次。第一周她还数着日子,第二周就不数了。水壶坐上炉子,杯子摆出来,蓝边那只放左手边。做完这些,楼下准时报到似的,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今天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真琴听见动静,往窗下看。灯站在楼门口,仰着头,看见窗里的她,抬手挥了挥。今天没抱那个布包,换了只双肩书包,塞得鼓囊囊的。
"学校早放。"灯上楼以后解释,"就想,早点来。"
"早来也不加收学费。"真琴把水倒上,"练吧。"
练习室里,那把椅子还在老位置,离麦克风三米,全场唯一的观众席。
灯唱第一首。换气那句,上周抠了整堂课,今天一遍站稳。第二首是新歌,词写得密,她唱得小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没抢拍。
真琴听到尾,一次没喊停。
"行了。"她看了眼表,"清唱这块,算你及格。"
灯抱着麦克风,眼睛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一半:"只是及格……"
"及格的意思,是可以往下走了。"真琴说,"光清唱,天花板太低。下周起加一项——给你找个弹吉他的。"
灯没接话。
"先添一个吉他。往后看情况,贝斯、鼓,都能配。"真琴掰着指头,"编曲一起来,你的词才卖得上价。一张嘴清唱,票价喊不上去。"
灯还站在麦克风前,低着头。
"怎么,有意见。"
"……乐队吗。"
"先算编制。你一个人撑不起一整场,得有人给你垫着。"
灯的手伸进了毛衣口袋。
这个动作真琴见过。头一回在那个空场子,开唱之前,灯也是这样,手伸进去,摸到一半,又退出来,垂回身侧。
这次没退出来。灯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手心,低头看着。
一颗石头。圆的,灰的,边角被摸得发亮。
"组过乐队?"真琴问。
灯点头。
"散了?"
灯又点头。拇指在石头上来回蹭。蹭了几下,她开口。
"是以前的事。"
"上学的时候,有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唱歌。"灯说得很慢,一句一顿,"我说,我只会写东西。她说,写东西就行。词归我。"
"后来就有了乐队。放学去录音室,很便宜的那种,大家凑钱。我写词,她们谱曲。练到天黑,管理员来赶人。"
"很开心。每天,都很开心。"
真琴坐在椅子上,没出声。
"还上过一次台。很小的地方,台下没几个人。"灯的声音低下去,"唱完,大家说,下次要唱得更好。"
"没有下次了。"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有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一声,又飞走了。
"有一天,一个人说,不来了。"灯盯着手心的石头,"我问为什么。她说了理由。那个理由,我到现在也没听懂。"
"然后,又少一个。再少一个。录音室的钱凑不齐了。房间里空空的,回声很大。"
"我又去了几次。一个人。对着空房间唱。"
屋里静了片刻。真琴没接这句话,起身,把灯杯子里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续上热的,搁回她手边。
灯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手,又说:
"那时候写的歌,我都留着。"
她放下石头,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本笔记本。封皮磨旧了,角卷起来。她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
"散了以后,我还在写。写了很多。这样的本子,家里还有两本。"
真琴接过来。
那一页的字很密,涂涂改改。她顺着看下去,看到最后几行:
房间空了以后,椅子还围成圈。
像等谁回来。
真琴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这首留着。"
"欸?"
"词好不分新旧。"真琴说,"这首留到台上唱。到时候吉他进来,最后两句,反复唱。"
灯抱着本子,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
"这首也能用……"灯的声音发紧,"我以为,这些歌,太奇怪了。是不是我的词太怪,唱得又太用力,大家才……一个个走的。要是我写得普通一点——"
"停。"
灯的话头断在那儿。
"散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年多,你就一直琢磨这个。"
灯不答。手指把石头包住,又摊开,又包住。
"行,我给你算笔账。"真琴从椅子上站起来,"乐队散伙,我见得多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理由千奇百怪:升学、搬家、吵架、分钱、谈恋爱、谈崩了。轮到'词写得太怪把人吓跑'的,一个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词值十个亿。这话签你那天说的,到今天,一个字不收回。"真琴说,"他们走了,是他们没长那副耳朵。跟你没关系。"
灯抬起头。
"再说个事。你知道我这合同,为什么一签十年?违约金为什么高成那样?"
"防……穿西装的大人。"
"那是顺带。"真琴说,"主要防自己人跑。你听好,高松灯。在我这儿,合同期内,谁也跑不了。你跑不了。将来给你配的吉他手跑不了,贝斯手跑不了,鼓手跑不了。违约金定到天上去,谁跑谁赔到底裤都不剩。"
她抬手,往自己胸口拍了一巴掌。
西装太大,那一巴掌拍出闷闷一声响,袖口扑起一小股灰。
"包括我。"
灯怔在那儿。
"我要是敢跑,你拿合同告我,告赢了楼归你。"真琴说,"不过你放心。我欠着十个亿,楼早押出去了。全东京,没有我跑得掉的地方。"
"真琴……"
"你的词我还没卖完。十年,一年都少不了。"真琴把手揣回口袋,"所以那些'是不是我的错',收起来。在我这儿,没有解散这个选项。合同上没写。"
灯低头看着手心的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鼻尖还有点红。
"嗯。"她说,"跑不了。"
"跑不了。"
"真琴也,跑不了。"
"我第一个跑不了。十个亿拴着,我比谁都牢。"
灯笑出了声。她把石头收回口袋,收得很小心,像放回什么要紧的东西。
"还有。"真琴坐回椅子,"以后不用对着空房间唱了。场子归我填。填多满看我的,你只管唱。"
"嗯。"
"行了。"真琴看表,"情绪用够了,加练半小时。"
"欸?"
"感动不能当饭吃,音准能。第二首,再来。"
灯站回麦克风前面。这一遍唱得比之前任何一遍都稳。高音的地方没躲,直直顶上去。真琴坐在三米外听完,一次没喊停。
唱完,灯抱着麦克风喘气,脸上亮堂堂的。
"最后那句,"真琴说,"今天最好的一句。"
收拾东西的时候,灯的动作比平时慢。换好鞋,她在门口站定,手扶着门框。
"真琴。"
"干嘛。"
"吉他手的事。"灯说,"可以。我想试试。"
"废话,钱我都算好了。"真琴摆手,"人我来找。找跑不了的。"
灯笑了,朝她鞠了一躬,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比平时重一点。到楼底,没了。
真琴回办公室,翻开招募用的笔记本,翻到"高松灯"那页,在"编制"两个字后面添了一行:
吉他,贝斯,鼓。慢慢找。找跑不了的。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用笔杆在桌上磕了磕,合上本子。
窗外,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