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真琴醒得比平时晚。
楼下有水声。
她披了外套下楼,楼梯下到一半,停住了。
一楼,灯跪在地板上,面前搁着一只水桶,正在拧抹布。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拿发卡别上去一撮。她擦得很专心,从墙角一行一行往外推,擦过的地方,地板颜色深了一度。
真琴扶着扶手看了几秒。
"今天星期几。"
灯吓得一抖,抹布掉回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星、星期六。"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没有训练。"
"嗯。"
"那你来干什么。"
灯把抹布捞起来拧干,搭在桶沿上,才答:"来帮忙。"
"帮什么忙。"
"打扫。"她指指地板,"这里擦完了。楼梯还没擦。"
真琴下到一楼,站在她面前,看了半天。
"高松灯。你是艺人,不是保洁。"
"我知道。"灯说,"可是地板脏了。"
"地板脏了有地板的命。"
"地板的命,是被擦干净。"
真琴被顶回来,一时没接上话。这孩子平时说话磕磕巴巴,这种时候倒顺溜。
她换了个方向。
"我问你,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唱歌。"
"嗓子。你跪着擦地,灰全吸进去了。嗓子坏了,拿什么唱。"
"我开了窗。"灯指指身后,"灰不大。"
"手呢。手是写词的手,泡皱了,笔尖打滑。"
灯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握了握,又摊开。
"还能写。"
真琴盯着她看了两秒,放弃了。
"行。随便你。"她摆摆手,"办公室不许进,我桌上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许动。"
"哦。"
灯应完,拿起抹布接着擦。从下往上,一级一级,擦得很慢,很匀。
真琴上楼回办公室,坐下来翻文件,翻了半天,一页没看进去。楼下抹布过水的声音一阵一阵,拧干,又擦,又过水。
中午她下楼倒水,楼梯已经擦完了。扶手摸上去,凉的,一点灰都没有。灯蹲在门口,正擦那块招募的木牌。
从这天起,灯天天来。
训练的日子来,不训练的日子也来。来了先找活干:擦窗,拖地,摞报纸,把歪了的椅子摆正。真琴每天念她,"艺人不是保洁"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灯每次都"嗯",嗯完照干。
办公室那条禁令,灯守得很死。拖把伸进门框半米,身子不进来,擦到真琴的椅子腿边上,就停手等。真琴坐在里面看她擦门口那块地,看了一会儿,把脚抬了起来。灯把拖把伸到椅子底下,拖了两下,退出去,全程没碰桌上任何一张纸。
那块"招募新人"的木牌,灯擦得最勤。有回真琴买东西回来,远远看见她蹲在台阶上,擦完了也不走,伸出一根手指,顺着牌上的字描,描得很轻。
真琴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再擦,字要掉了。"
灯赶紧收手,把木牌扶正,挂好。
烧水这件事也换了人。以前真琴算着时间坐壶,灯到之前水刚开。现在不行了,她下楼的时候,壶已经坐在炉子上,蓝边杯子摆在旁边。真琴伸手摸了摸杯壁,温的。她在灶前站了一会儿,把火关小了一格。
练习室那把椅子,真琴的专座,离麦克风三米整。灯擦地的时候把它搬到墙边,擦完再搬回来。有一回真琴坐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椅子腿压着的还是原来那几块地板印,位置分毫不差。灯是照着印子摆回去的。
窗户擦透之后,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练习室亮堂了不少。灯唱完一首,抱着麦克风说:"房间亮了,声音好像也亮了。"
"心理作用。"
"嗯。"灯顿了顿,"可是,真的亮了。"
真琴没跟她争。
事情是擦窗户擦出来的。
那天下午,真琴上楼,正撞见灯踩着椅子,踮着脚,去够练习室窗户最上面一格。椅子四条腿,她站上去晃了一下,扶住窗框才站稳。
真琴两步跨过去。
"下来。"
灯低头看她,手里还举着抹布:"还剩一格。"
"我叫你下来。"
灯爬下椅子,站稳。真琴把抹布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从今天起,不准打扫了。"
灯愣住。
"扫帚、拖把、抹布,都不许碰。"真琴说,"你是艺人。传出去,说我九条事务所让艺人刷地板,我这社长还当不当。"
灯没说话。
"还有刚才。你要是摔了,磕了嗓子碰了手,我的十个亿找谁要去。"
灯低下头,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石头,没掏出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真琴问,"学校值日没干够,跑我这儿过瘾来了?"
灯摇头。
"那为什么非要打扫。"
灯沉默了很久。久到真琴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在这里,光坐着……"灯开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喝茶,唱歌,被请吃饭。都是我在拿。拿完就走,那样……像客人。"
她抬起头。
"擦桌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是这里的。这里让人安心。安心了,就想做点什么。擦着擦着,这里就变成我的地方了。"
真琴看着她,没出声。
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她低头看了看,把抹布搭回桶沿上。
"行。"
灯抬头。
"不当客人,可以。"真琴说,"那就别光当艺人了,当员工。"
灯眨眨眼。
"九条偶像事务所员工守则,听好,我只说一遍。"真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打扫戴手套。你的手是写词的,往后还要按和弦,泡坏了算工伤,本社不赔。"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高的地方归我。你够不着的地方,说明不归你管。"
"第三,先练唱,后打扫。唱不合格,扫帚没收。"
灯听得很认真,听到这儿,小声问:"第四呢?"
"第四。"真琴说,"没有工资。"
"嗯!"
答得又快又响,尾音都扬起来了。
真琴被这一声噎住,缓了缓才说:"答这么快,显得我很黑。"
"不黑。"灯说,"七成是合同里的事。打扫不在合同里。打扫是我想干的。"
她把四条守则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记性用在这儿。"真琴说,"歌词怎么不见你背这么快。"
"歌词不用背。"灯说,"歌词是写出来的。"
第二天灯来,办公桌上多了一副手套。黄色,小号,标签还没剪。
灯拿起来,看了看真琴。
"商店街甩卖。"真琴头也不抬,"顺手。"
灯剪掉标签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她举着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很合适。"
"甩卖的只剩小号。"真琴说,"碰巧。"
"嗯。"灯说,"碰巧。"
过了两天,灯来得早。推开练习室的门,看见真琴站在椅子上,袖子挽了两道,正擦窗户最上面那一格。椅子腿有点晃,她擦一下,扶一下窗框。
灯站在门口看。
真琴察觉了,回过头。
"看什么。员工守则第二条,高处归我。"她说,"我在执行。"
"嗯。"
灯放下书包走过去,伸手扶住椅子腿。
"我扶梯子。"
"这是椅子。"
"我扶椅子。"
真琴没赶她,接着擦。灯仰着头,把椅子扶得稳稳的。擦完最后一格,真琴从椅子上下来,落地时扶了一下灯的肩膀,站稳。
"行了。"她把抹布扔进水桶,"验收吧,员工。"
灯仰头看那扇窗。玻璃透亮,外面的天被窗框分成一块一块,蓝得很干净。
"合格。"她说。
"废话。"
这天下午,真琴拎上公文包要出门。吉他手还没着落,名单上的场子得接着跑。
灯送她到楼下。
"我擦完就走。"灯说。
"嗯。"
"真琴。"
"干嘛。"
"我看家。"
真琴脚步顿了一下。
"……看好了。"她说,"回来检查。"
走出几步,身后窗户响了一声。二楼,灯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路上小心!"
真琴背对着挥了挥手。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窗户擦完,插销插上。"
"哦——"
楼上的脑袋缩回去了。
真琴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小小的影子还站在那儿,见她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真琴转回去,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朝车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