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墙上多了张纸。
灯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它。A4大小,用胶带贴在镜子边上,马克笔写的字,又大又黑,站在门口都看得一清二楚。
《高松灯发声训练计划》
一、来了先喝一杯温水。冰的以后不许碰。
二、腹式呼吸,十分钟。
三、打嘟,打到会为止。
四、音阶,从低到高,不许挤嗓子。
五、全部练完,才许打扫。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迟到一次,加练半小时。
"看清楚了?"
真琴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袖子挽着,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冒着点热气。
"看清楚……了。"灯把书包放下,又回头把那张纸读了一遍,"第五条。"
"员工守则第三条。先练唱,后打扫。"真琴朝那杯水抬了抬下巴,"喝。温的,正好。"
灯捧着杯子喝水。真琴从椅子上下来,站直了,个头刚到灯的肩膀,气势倒像有两米。
"今天开始,加一门课。"她说,"你的词是满分,唱功我给的零分,还记得吧。"
"……记得。"
"零分没骂你的意思。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学过,正好从头教。"真琴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半圈,"清唱撑不起场子。将来音响一开,鼓一响,你这点音量,全给你吃干净。想让词被人听见,先让嗓子配得上词。"
灯把杯子捧紧了些,点头。
"第一项,腹式呼吸。"
真琴让她站直,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吸气。气往下走,走到肚子里去。手要感觉到肚子鼓起来。"
灯吸了一口气。
肩膀先上去了。
真琴伸手,两根手指搭上她肩膀,往下一按。
"肩膀别动。气是往下走的,你扛它干什么。"
"哦……"
再来。这次肩膀没动,灯憋着一口气,脸慢慢红了。
"呼出去。"真琴拍她胳膊,"谁让你憋着了?唱歌,又不是潜水。"
灯把气吐出来,咳了两声。
"再来。吸,肚子鼓。呼,肚子收。慢慢来。"
一遍。两遍。到第五遍,灯总算找着点感觉,手掌底下的肚子一起一伏。
"记住这个。"真琴说,"往后你唱的每一个音,都从这儿出。嗓子是门,气才是推门的人。门不用使劲。"
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真琴,为什么连这个都懂?"
"社长什么都得懂。"真琴答得没有一点停顿,"不懂,拿什么管你们。"
"们?"
"以后会有的。吉他,贝斯,鼓,一个一个找。"真琴摆摆手,"找来了都归我管,归我教。所以你现在学的每一样,都是给后面的人打样。认真点。"
灯"嗯"了一声,把手放回肚子上,自己又练了两遍。这次不用人喊,肩膀老老实实待着没动。
第二项,打嘟。
"嘴唇放松,闭拢,往外吹气,让嘴唇自己抖。"真琴说,"像这样——嘟——"
她示范了一个。又长又稳,一口气嘟了七八秒,嘴唇颤得飞快。
一张小孩的脸,嘟起来毫无威严可言。
灯没笑。她学得认真,嘴唇抿紧,往外一吹——
"噗。"
气全漏了,嘴唇纹丝没动。
"太紧了。嘴唇不是你的员工,不用管那么严。"
再试。这次嘟起来了,半秒,断了。
"断了就接着来。"
"嘟——""嘟、嘟——""嘟——"
练习室里响了一串奇奇怪怪的声音。到第六七次,灯终于嘟出连贯的一长串,她自己先愣住了,眼睛睁圆。
"会了。"真琴点头,"这项技能除了开嗓,没有任何用处。恭喜。"
灯好像没听出这是损她,还挺高兴,又嘟了一遍。
第三项,音阶。
真琴站到她旁边,自己起了个音。
"跟着唱。啊——"
"啊——"
"高一个。啊——"
"啊——"
一个音一个音往上爬。开始几个音,灯唱得稳。越往上,声音越紧,像一根越绷越直的线。
"再来。比刚才再高半个。"
灯吸足一口气。肚子倒是使劲了,脸也使劲了,整个人往上踮——
"啊——咿呀?!"
声音从半当中劈开,上半截尖得不像人声,像谁踩了猫尾巴。
练习室静了一秒。
真琴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她抬手挡嘴,没挡住,笑声从手掌后面漏出来,越漏越多,最后干脆不挡了。
"社、社长……"
"等会儿。"真琴摆摆手,笑得直不起腰,"让我笑完。职业素养,笑完再教。"
灯站在原地,脸从脸颊红到耳朵根,恨不得把整张脸缩进毛衣领子里。
真琴笑够了,抹了把脸,缓了缓才直起身。
"行。笑完了,讲正事。"她的声音一秒切回平常那个调子,"知道刚才为什么破吗。"
灯摇头,摇得很心虚。
"你用嗓子挤的。气没托住,嗓子硬顶,顶到顶不住的地方,就劈了。"真琴说,"高音靠气托,喊是喊不上去的。肚子使劲,喉咙放松,跟刚才打嘟一个道理。"
灯似懂非懂。
"看好了。"
真琴站直了,气往下一沉,张口。
"啊——"
音起得不高,一个音一个音往上走,走得很稳。走到中间偏上的地方,她停了。
"我的嗓子不卖钱,示范到这儿。"她说,"方法看清没有?"
灯看得眼睛都不眨:"真琴,唱歌也好听。"
"少拍马屁。我这是方法,天赋谈不上。"真琴哼了一声,"方法你学得会。学会了,配上你的词,才叫商品。来。"
灯站回原地,照刚才教的吸了口气,肚子沉下去。
"啊——"
声音晃晃悠悠往上爬,爬到刚才破掉的地方,晃了两下——过去了。又往上拱了半个音,才泄了气。
"看见没有。"真琴一拍手,"方法对了,上限自己就挪了。"
灯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
"再来一次?"
"来。"
吸气。这次灯信心足,气也足,一路冲到刚才那个音,真琴在旁边喊"肚子!"——
"啊——呀啊?!"
又破了。破得比上次还花哨,尾音拐了个弯。
练习室安静了一拍。
灯自己先没绷住,"噗"地笑出来。这一笑就收不住了,她抱着肚子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笑得停不下来。
真琴本来板着脸,被她一带,也绷不住了。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撑着椅子扶手,笑了半天。
"对、对不起……"灯抹着眼睛,"又破了……"
"道歉干什么,破音不扣钱。"真琴喘匀了气,"再说了,你刚才笑的时候,肚子使劲没有?"
灯愣了愣,认真回想。
"……使劲了。"
"那就是对的。笑是最好的发声练习,肚子自己知道该怎么动。"真琴说,"记住刚才这个笑法。上了台,就要这个胆量。"
灯慢慢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没笑完的表情,眼睛亮亮的。
签了快一个月,真琴头一回听她笑出声。这话她没说出口。
"今天到这儿。再练嗓子该毛了。"她说,"喝水。"
灯捧着杯子喝水。真琴走到墙边,从西装内袋摸出笔,笔帽拔了两下才拔开,在计划表最底下添了一行。
灯放下杯子凑过去。
"第一天:破音两次,笑场一次。进度:零。明天继续。"
"破音只有一次……"灯小声抗议。
"两次。"真琴头也不抬,"你刚才笑完,哼歌那句也破了。"
"那个也算?!"
"在我的楼里破的,都算。"
灯说不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个地方:"'笑场一次'……这个也要记吗。"
"要记。"真琴把笔帽扣上,"这是成长记录。等你红了,拿去综艺节目上放,能换一期通告费。"
"那、那时候,请把笑声剪掉。"
"不剪。笑声最贵。"
灯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换好鞋,她在门口站定。
"真琴。明天,也是这个训练吗。"
"嗯。这张表,先练一个月。"
"我会先喝水再来。"
"来了也得喝。你家的水和我这儿的,不是一个烧法?"
灯想了想,认真地说:"这里的,喝了嗓子舒服。"
真琴挥挥手,算是赶人。
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到一半,楼梯上飘上来很小声的一串——
"嘟——"
嘟到一半,破了。接着是灯自己笑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真琴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听完,没出声。
她进厨房烧了壶水。等开的工夫,站在灶前发了会儿呆。水开了,灌进保温壶,拎到练习室桌上放好。明天练声,还得是温水。
放壶的时候看见墙上那张纸,她又摸出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第二天:先喝水,再破音。"
写完端详两秒,关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