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呢。"
"带、带来了。"
灯把书包抱上桌,从里面取出三本笔记本。旧挂历纸包的书皮,边角磨圆了,裂开的地方拿透明胶补过。她放下来的时候两手并用,放完还扶正了一次。
三天前真琴下的命令:写满的本子,全部上缴,社长要验货。当时灯的脸色跟被点名背课文似的,今天倒是老老实实背来了。
"三本,全写满了?"
"嗯。"
"写了几年。"
"……不记得了。"灯在椅子上坐下,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从想写的那天起,就一直写。"
真琴把最旧的那本拿过来。书皮底下是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角上画着一颗很小的星星。她翻开第一页。
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又咽了回去。
"验货的时候,货主不许出声。"真琴头也不抬,"坐着。"
第一页的字比现在大,笔画用力,透着股较劲。她看了两行,翻页。又看了两行,再翻。
第三页,速度慢下来。
"'过斑马线的时候,所有人都朝着对面走。我混在中间,假装我们也是一起的。'"
她念出声,念完拿笔杆敲了敲纸面。
"这首,结构还嫩,换气的地方没留好。但是最后这句——"又敲了一下,"值钱。"
灯眨眨眼:"值钱……"
"能卖钱的意思。夸你呢。"
"哦……"灯把手收进毛衣袖子里,攥住袖口。
往后翻,是一首写便利店的。
"'货架上最后一个饭团,保质期到今天。我把它买下来。今天,没有让它剩下。'"
真琴把这两句读了两遍。
"你对一个饭团都这么上心。"她说,"这首写给谁的。"
"写给……那时候的大家。"灯的声音低下去半截,"想让他们唱着试试。排练的时候抄在纸上,发给大家……"
"唱了吗。"
"……没有。"灯盯着自己的膝盖,"说,看不懂。"
真琴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没接话,把第一本合上,放到左手边,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厚得多,字也密,涂改的痕迹一页压一页,划掉的句子层层叠叠。翻开封面,先看到的不是字,是纸——好几页的纸面发皱,起过毛边,湿了又干的那种皱。
真琴的指尖在那页上停了一停,翻过去,什么都没问。
窗外下午的太阳斜进来,落在桌角。她一页页往下看,越翻越慢。看到中间某页,停住,回翻一页,又翻回来,来回对了两次。
"这本,什么时候写的。"
"乐队……没有了以后。"
"一个人写的。"
"嗯。没有人谱曲了,我就随便写。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管能不能唱……"
"随便写。"真琴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行。我看看你随便出来的东西。"
她坐直了,把椅子往桌边拖近半尺。
练习室里安静得只剩翻纸声。灯坐在对面,一会儿看真琴的脸,一会儿看本子的页脚,口袋里的手动了好几次,隔着布料去碰那颗石头。
第二十页上下,真琴停了。
"高松灯。"
"在、在!"
"这首。"真琴把本子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房间空了以后》。"
灯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落得很轻。
"房间的钟,声音变大了。秒针每走一格,都有人应一声。"真琴一句一句往下念,"椅子空着,我没有收起来。万一呢。"
念完她停了几秒,接着念下一段。
"'我对着墙唱歌。墙不鼓掌,墙也不走。墙真好。'"
练习室里静了很久。
"后面还有。"灯小声说。
"不用念了,我自己看。"
真琴看完最后一行,把本子合上,又打开,那页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她靠上椅背,盯着灯看。
灯被她看得往椅子里缩,手指头把袖口绞出了褶子。
"高松灯,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嗯。"
"你以前的队友,是瞎子吗?"
灯整个人弹了一下:"诶?!不、不是!她们不是……"
"不是瞎子,那就是没长耳朵。"真琴一巴掌按在本子上,"这三本,随便拎一页出来都能打。这种词放到大事务所去,制作人得当场抢破头,连夜排队请你吃饭。结果呢?她们让你一个人对着墙唱?"
"不、不是她们的错……"灯的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埋越低,"是我写得太怪了。大家看不懂,觉得奇怪……是不是因为我,把大家气跑的,我到现在也……"
"停。"
真琴竖起一只手。
"我问你。饭团好不好吃?"
灯愣住了:"诶?"
"回答。好不好吃。"
"……好吃。"
"有人不爱吃饭团吗。"
"有……吧。"
"那,是饭团的错吗。"
灯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词跟饭团一个道理。"真琴收回手,"有人吃不了,是口味问题,轮不到饭团检讨。你的词没有毛病。看不懂还赖你怪的,才有毛病。"
灯低着头,毛衣袖口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真琴装没听见,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的字迹松了很多,涂改少了,有几页干脆只写三四行,大片留白。
"'石头不会说话,所以我把话都说给它听。它听了一千遍,也没有嫌我烦。'"
真琴念完,抬眼扫了一下灯的口袋。
"难怪天天揣着块石头。合着是个树洞。"
口袋里的手动了动,灯没否认,耳朵尖红了。
三本全部翻完,真琴把它们摞成一摞,手掌按在最上面,半天没说话。
签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的词值钱。可那时候只听过一场清唱、几十句词。现在三本摆在面前——一整座没挂牌的矿,叫这孩子用三张旧书皮包来了。
"现在写的呢。"她问。
灯拍拍自己的书包:"随身带着。还没……写满。"
"写满了再上缴。"
"嗯。"
"高松灯,社长现在宣布两件事。"
灯坐直了。
"第一件。《房间空了以后》,从今天开始封存。"
"封存?"
"不许唱。练习室不许,家里也不许。走在路上心里哼——哼也给我忍住。"
"为什么……"
"这首歌太疼了。"真琴说,"疼的东西不能随便唱,唱一次贱一次。要唱,就留到正式登台那天,配上吉他,放在最后一首,当着满场的人唱,唱到没人敢喘气为止。"
灯睁着眼睛看她。
"唱完那一场,这首歌就归观众了。"真琴把本子推回去,"往后,你不用一个人抱着它。"
灯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抚平。那张纸本来就皱,抚不平,她还是抚了三遍。
"……嗯。"她说,"封存。"
"第二件。"真琴抽出笔,在三张便签上各写了几个字,一本贴一张,"曲库一号,曲库二号,曲库三号。从今天起按合同走,版权由事务所独家代理。"
"嗯。"
"代理归代理,东西还是你的。本子拿回去,睡觉抱着都行,我不管。"真琴把三本码齐,推过桌面,"但是原稿管理升级。不许淋雨,不许弄丢——原稿再金贵也是纸,你自己掂量。丢一页,扣一星期点心。"
"诶?!"
"嫌重?丢一页扣两星期也行。"
"不重不重,一星期就好……"灯把三本本子搂过去,码在腿上,一只手压在最上面,"不会丢的。一页都不会。"
"这话我记下了。"
真琴收笔,看见灯还坐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
"真琴。"灯抬起头,"我的词,真的能卖钱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那不就得了。"真琴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回去吧。明天训练,迟到加练。"
灯抱着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墙真好那句。"她背对着这边,声音闷闷的,"以后,可以不用对墙唱了吧。"
"嗯。以后墙失业了。"
灯走了。脚步声下楼,大门开了又关上。
练习室静下来。真琴坐回桌前,把那叠写满页码和短评的便签拢好,压进记事本。抽屉拉开,最底下压着招募用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三行字:吉他手、贝斯、鼓。
她在"吉他手"旁边画了个圈。
刚合上册子,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急急的,由远到近。敲门声。
真琴开门。灯站在门口,抱着本子,鼻尖冻得有点红。
"落东西了?"
"没有。"灯摇头,顿了顿,"真琴,晚饭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下午说,待会儿随便吃点。"
"啰嗦。"真琴把着门框,"回去睡觉。明天迟到加练。"
"嗯!"
灯抱着本子跑了,脚步声一路远下去。真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把门关上。
肚子叫了一声。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