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二楼的灯,一连几夜亮到后半夜。
台灯的光圈拢着半张桌子。真琴坐在光圈中央,脚够不着地,悬在椅子底下晃。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笔尖在纸面上跑得飞快。
《高松灯·首次登台企划(草案)》。
曲目一栏排了七八行,每行后面缀着编号——曲库一、曲库二、曲库三的页码。三本旧笔记本里的存货,她这几夜一首一首拆开,按主题归堆,按情绪排队:哪首开场,哪首垫中间,哪首得等吉他。标完,页脚已经密密麻麻。
压轴那行,她写得慢。
《房间空了以后》。后面括弧里四个字:满场限定。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笔杆敲敲桌面,翻页。
下一页是训练计划表的誊抄件。她拔开笔帽,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第二十三天:高音稳住半个音。笑场零次,可惜。
添完端详两秒,把"可惜"两个字圈了个圈,这才翻过去。
底下压着另一沓纸。吉他手招募名单,十几家场子,几十号人,名字后面清一色的叉。叉旁边缀着批注:技术有,表达欲零。冲镜头来的。不行。最后一个叉划破了纸,旁边四个字——配不上词。
今天下午新添的那个叉,位置在最底下。那家场子的保安隔着半条街认出她的西装,手挥得像赶苍蝇,门都没让她进。
"一群废物。"
骂完,她把名单扣在桌上。急不来。灯那样的孩子是撞大运撞上的,第二块原石埋在哪个场子底下,谁也说不准。白天在外面跑场子,夜里接着做案头,两条腿一张嘴连轴转,转到这会儿——
墙上的钟指着两点半。
她盯着钟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权当今天收工早。
去洗脸。水龙头的水凉得激灵,她捧着水泼了两把脸,抬头。镜子里的小孩眼下两团青黑,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盯着那两团青黑看了几秒。
"……忙完这阵就睡。"
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自己先心虚,扯下毛巾把脸埋进去,蹭了很久。
回到桌前,这具身体开始正式叛变。眼皮沉,脖子酸,手指头发僵。笔还捏在手里,下巴却开始往下坠。坠到一半她惊醒,坐直,写两行。没过多久,又坠。
第三次,下巴磕在桌面上。不疼,底下垫着企划书。
"……就趴十分钟。"她跟自己谈判,"定个闹钟。"
这屋里没有闹钟。
她抓过笔,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个表。三根针,指着三点整。画完端详两秒,觉得妥了,这才放心把脸埋进臂弯。
台灯还亮着。笔尖的墨没干,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团蓝。
呼吸声沉下去,慢慢匀了。
灯是早上八点多到的。
今天学校休息,她按老规矩来事务所报到。一楼大门没锁。
灯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事务所的门,真琴锁得向来严实,在不在都锁。今天一推就开,门轴还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书包带从肩上滑下一截,没顾上扶。
上楼,楼梯踩得比平时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先看了一眼——
台灯亮着。大白天,亮着一盏台灯。光圈里趴着一个人。
灯的心咚地撞了一下,撞得耳朵嗡嗡响。
她推门进去,鞋底碾过地板,吱呀一声。趴着的人没动。两步,三步,绕到桌子侧面——真琴的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呼吸声匀得很。
灯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桌角,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把胸口那口气顺下去。
桌上乱得不像话。企划书摊开着,纸页被压得翘了边;一沓名单上全是叉;咖啡杯见了底,杯底一圈褐色的渍。真琴手里还松松捏着笔,笔帽不知滚去了哪里。
左手手背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灯凑近去看那个圆。三根针,指着三点。
她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可看懂的那些,已经够了——企划书摊着的那页,标题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高松灯·首次登台企划(草案)》。
是她自己的名字。
曲目一行一行排下去,每行后面标着曲库的页码。最底下那行,灯的目光落上去,就挪不开了。
《房间空了以后》。满场限定。
封存的那首。说好了留到登台那天、当着满场的人唱的那首。她以为封存就是收进抽屉。这个人嘴上天天摇钱树,夜里趴在桌上,一笔一画,把那么远的路都给她排好了。
旁边还压着训练计划表。灯的视线扫过去,看见最底下一行新添的字:
第二十三天:高音稳住半个音。笑场零次,可惜。
"可惜"两个字上,圈着一个圈。
灯的指尖在那行字上方停了停,没敢碰。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贴着墙根放稳。然后她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毛衣外套脱下来,带着捂了一路的温度。她两手拎着领口,刚要抖开,又停住——抖衣服有风。她改成一点一点地展开,展得平平的,像展开一张怕皱的纸。
踮脚,屏住呼吸,把外套往那截单薄的肩膀上送。
衣角刚擦过西装领子——
真琴动了。
灯整个人定在原地,外套悬在半空,僵住了。
趴着的人只是把脸往臂弯里挪了挪,咂了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吉他手……要跑不了的……"
说完,呼吸又匀了。
灯保持着那个姿势,又数了七八下心跳,确认没事,才让外套轻轻落下去。衣摆擦过真琴的耳尖,那截耳尖动了动,没醒。
指尖不小心碰着真琴的后颈。
温的。
这么近,她闻到真琴身上的味道。墨水味,咖啡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这个人明明比她矮,肩膀薄得一只手就能拢过来,趴在企划书上睡着,看上去比她还小。
灯把外套两边往她肩下掖,掖得很慢,掖两下就停住,看看那张睡脸,再掖。
昨天这个人还板着脸说,迟到一次,加练半小时。
现在睡得人事不省。
台灯还亮着。灯伸手去关,开关摸了半天才摸着。屋里暗下一档,窗外的天光就显出来了,正好落在真琴脸上。睡梦里的人眉头皱起来,灯赶紧侧过身,拿后背把光挡住,等那眉头松开,才踮着脚去拉窗帘。拉到一半,留了一半——全拉上屋里太暗,待会儿没法看东西。
笔得收走。睡着了的人,手指头倒不肯松。灯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笔抽出来。笔帽滚在桌子腿旁边,她捡起来扣好,把笔立进笔筒。
摊开的文件她不敢细看,只把翘边的纸页一张张抚平,码齐。码到招募名单那页,最后一个叉旁边的批注跳进眼里:
配不上那三本词。
灯抿了抿嘴,把这一页也码进去,码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拎起书包——想了想,又放下,只掏出笔记本和那颗石头,转身进了小厨房。
水壶坐上炉。她拉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日期,还行。小奶锅翻出来,洗了两遍。
等水开的工夫,她搬了把椅子进办公室,挨着桌子放好。
真琴还在睡。毛衣外套裹在她身上,大了一整圈。灯看着看着,觉出哪里反过来了——平时都是这个人给她递温水,给她定计划,说观众的事归我。现在这个人睡着了,轮到她坐在这儿。
水开了,壶嘴呜呜地响。灯起身去关火。热好的牛奶倒进那只蓝边杯子,她两只手捧着,一路小心,搁在桌角晾着。
她坐下来,把石头搁在桌沿,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今天,"她对着睡着的社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换我看家。"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