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琴是被热醒的。
后颈暖烘烘的,肩膀发沉,像压了床厚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想,家里的被子没这么沉,床也没这么硬——
企划书。
三个字劈进脑子,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名单——!"
肩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捞,捞了个满怀。
毛衣外套。浅色的,袖口磨出了绒球。昨天,灯穿来的那件。
真琴拎着那件外套,僵在原地。
台灯灭了。窗帘拉开一半,天光斜进来,落在桌角。桌角搁着那只蓝边杯子,杯口冒着热气,细得几乎看不见。
三步外,灯坐在一把搬来的椅子上,膝盖摊着笔记本,石头搁在桌沿。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笔记本差点滑到地上。
"早、早上好!"
真琴扭头看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
墙上的训练计划表,今天的格子从九点开始排。
也就是说,她的艺人规规矩矩到了事务所,没训练,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社长旁边,看了快两个小时社长睡觉。
"几点到的。"
"八、八点多。"
"快两个小时,你就干坐着?"
"写了歌。"灯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还看了家。"
"看谁的家。"
"……真琴的家。"
真琴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接。
她低头检查桌面。企划书摊着的那页被压得翘了边,好在没皱;招募名单码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她的笔立在笔筒里,笔帽扣得好好的。
比她自己收拾得还整齐。
脸上有点痒。她抬手蹭了一把,蹭下来一点铅笔灰。
"那个……"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给她示意位置,"压出印子了。还有,字。"
洗手间里,真琴对着镜子沉默了几秒。
镜子里的小孩头发睡塌半边,脸颊上一道红印,红印旁边蹭着一小片铅笔灰,隐约是个反过来的"满"字。
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掌心,搓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灯还站在原地,两手规矩地垂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外套。"真琴把毛衣外套拎起来,"解释。"
"真琴睡着了。趴着睡,会着凉。"
"牛奶。"
"冰箱里的……再不放,要过期了。"
"那是我的牛奶。"
"嗯。"灯点头,"所以,热给真琴喝。"
这逻辑严丝合缝,真琴一口气没上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换个方向审:"谁让你动我东西的。笔,文件,台灯。"
"笔,怕摔了。台灯开着,晃眼睛。"灯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文件没有看。只码齐了……企划书,就看了标题。"
"看了多少。"
"标题。"灯的视线飘开半寸,"和一点点,曲目。"
真琴哼了一声。企划书迟早要给她看,这事懒得追究。她要审的是另一件。
"行。那我问你。"她往椅背上一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一次。"
"我没醒?"
"说了梦话。"
真琴的后背绷直了:"我说什么了。"
"吉他手……"灯学着那个含糊的调子,"'要跑不了的'。"
"你听错了。"
"听了两遍。"
"……"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吉他手,"灯小声问,"还没找到吗。"
"跑场子是社长的事。"真琴把名单抽过来扣在桌上,"你管唱。"
"嗯。"
"高松灯。"
"在。"
"谁批准你做这些的。"
灯没吭声。她从口袋里摸出随身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双手递过来。
那一页誊抄着合同条款,字迹工整。最后一条底下,一行铅笔小字:
"真琴生病的时候,换我。"
"合同上,写了的。"灯说。
"第一,我没病。第二,这行字,我没批过。"
"可是,也没划掉。"
"……"
"而且真琴说过,"灯的声音又低了半度,"合同期内,谁也跑不了。"
"那是防你跑的。"
"哦。"灯低下头。过了两秒,她又抬起一点眼皮,"那,下次不管了吗?"
真琴被将了一军,正想翻盘,灯忽然问:
"昨晚,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
灯转身进了小厨房,窸窸窣窣翻了一阵,端出一碟点心,放在真琴手边,往前推了推。
"那是艺人的点心。"
"真琴说的,"灯看着她,"不吃饭,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管不了艺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训练的时候。我破音那天。"
真琴盯着那碟点心看了两秒,拿了一块。饿了一夜加一上午,第一口下去,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才算落了地。她吃得有点快,吃到一半发现灯在看,立刻放慢。
"看什么。"
"没有。"
点心见了底,真琴端起那杯牛奶。
晾了快两个小时,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平时灌咖啡都是仰头一口,灌完接着干活。这杯东西她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喝到最后,杯底见了白。
从喉咙到胃,一路温下去。
放下杯子,她清了清嗓子。
"我说你。"
"嗯?"
"谁、谁让你多管闲事的。"真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谢了。"
说完立刻补:"下不为例。牛奶钱,从你点心里扣。"
对面没动静。
她抬眼。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喂。你在笑吧。"
"没有。"
"肩膀在抖。"
"……有点冷。"
"冷是吧。"
真琴抓起椅背上的毛衣外套——刚才捞回来随手搭那儿的——抖开。第一下没抖开,又抖了一下。她绕到灯身后,两手一展,把外套披在那截瘦肩膀上。
灯整个人僵住了。
离得近,真琴闻到她头发上一点味道,像晒过的棉布。头发扫过她的手背,软的。她把外套两襟往灯肩上一拢,拢完立刻退开两步,快得像撤退。
"穿好。"她坐回椅子,板起脸,"你感冒了,谁给我唱歌。"
灯裹着自己的外套,站在原地,半天,从领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真琴没看她,把企划书码齐,翻开训练计划表,拔笔添字。
"第二十四天。"她边写边念,"上午,社长睡过头。"
灯凑过来看。
"下午,训练加倍。"
"嗯。"灯应得很干脆,一点要抗议的意思都没有。
笔尖顿了顿,真琴又添了一行小字。灯凑近了看——
"牛奶一杯。已签收。"
灯看着那行字,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真琴收笔,"签收是流程。事务所的东西,进出都要登记。"
"嗯。"灯还在笑,"那,点心扣吗。"
"……这次算了。"
真琴合上计划表,端起空杯子进了小厨房。
水池里,小奶锅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还挂着水珠。
她站在水池前看了一会儿,把蓝边杯子洗了,甩干,倒扣在奶锅旁边。
一大一小,并排晾着。
"走了。"她朝办公室喊,"训练。上午欠的,从高音开始补。"
身后传来椅子腿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急急忙忙的脚步。灯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颗石头揣回口袋,这才一路小跑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