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震得地板发麻。
最后一首歌,尾音吊在半空下不来。真琴贴着最后一排的墙根站着,前面的人头把舞台切成一条一条,她从缝里看完了整场。
进来之前,检票的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票,欲言又止。她把票根往人眼前递了递,人家挥挥手放行了。这场子是名单上倒数第几家,票钱不便宜,她咬了牙才买的。
现在看,值回票价。虽然跟台上这支乐队本身关系不大。
右边那个粉头发的,她盯了一晚上。
吉他弹得糙。第一首扫弦从头到尾糊着,第二首的solo错了好几个音,第三首副歌进拍慢了半拍,鼓手没等她,她抱着琴追了两小节才追上,追得满头大汗。
技术分,零。
可这人从头笑到尾。蹦,跳,朝台下挥手,趁着间奏蹭到台前,弯下腰喊"后面的朋友,手让我看到嘛"。台下几十号人,一多半在低头刷手机,她愣是一个一个把脑袋喊抬了起来。前排有个男生本来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到最后一首,跟着节奏点起了头。
台风,满分。天生的,练不出来那种。
问题出在另外三个人身上。
主唱从头到尾没往右边看过一眼。粉头发凑过去想搭个肩互动,主唱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让开。她那只手悬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顿了两秒才收回去,收回去接着蹦,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朝鼓手那边扬下巴,鼓手盯着地板数拍子。贝斯手站得比音箱还靠后,弹完自己的声部就放空。
四个人,四个方向。
真琴前世带过多少团,散伙前的最后一场长什么样,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不用官宣,不用小道消息——今晚,下台就散。
她在心里给那个粉头发画了个圈。技术可以练,台风练不来。老天爷赏饭,赏了她半碗。
终演。四个人并排鞠躬,鞠得七零八落。主唱第一个直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台。贝斯手跟着走。鼓手蹲下去拆镲片,镲片磕在支架上,当啷一声。粉头发站在原地,冲着三个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最后默默蹲下去,一根一根拔线。
观众稀稀拉拉往外涌。真琴夹在人流里,被人撞了两下肩膀,出了场。
夜风迎面一拍,把场子里带出来的闷热拍散大半。
几点了。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下午灯回去的时候,特意站在门口说,今天请早点回来——这下好了,明天又得被念叨。
车站在左边。她把西装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刚迈出去两步——
哭声。
很细,压着嗓子,抽一下,停一下,从Livehouse侧面的巷口漏出来。
她停住脚。
巷口立着两台自动贩卖机,白光铺了一地。光边上蹲着一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粉头发及腰,这会儿乱糟糟地垂着,吉他包横在膝盖上,脑门抵着琴包,肩膀一耸一耸。
台上那个。
真琴在原地站了几秒。
死线,企划书,明天灯的训练,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脚没动。
……吉他手。
她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走到贩卖机跟前,影子落下去,把那团粉色罩住了。
哭声停了。
粉头发猛地抬头。妆哭花了,眼线下晕开两团黑,琥珀色的眼睛又红又肿。她看清来人,愣住了。
一个小学生。穿大了一号的黑西装,仰头看她,眼下两团青黑。
"……小朋友?"她嗓子哑的,"迷路了?"
"第三首。"真琴说,"副歌,进拍慢了半拍。"
粉头发眨了眨眼,泪挂在睫毛上,没反应过来。
"第二首的solo,糊得一塌糊涂。第一首的扫弦,从头到尾没干净过。"
"等、等等——"她手忙脚乱地撑着地坐直了些,"你、你看了?!"
"买了票的。"
"小学生买什么票啊!"她下意识吐槽,出口才觉得不对,慌忙抬手背去抹脸,越抹越花,"不是,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懂这些……"
"家里干这行的。"真琴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所以,乐队散了?"
粉头发的表情一下子垮下去。
"……嗯。"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琴包的拉链头,抠得咔哒咔哒响,"散了。就在刚才,后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糊在脸上。她也不拨,就那么让它糊着。
琴包侧兜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过一会儿,又亮。
"不看吗。"真琴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妈妈发的。"她把脸别开,"不敢看。"
"哦。"
"……你不问为什么吗。"
"你会自己说的。"
粉头发被噎了一下,瞪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泄了气,肩膀塌下去。
"队是我拉的。"她开口,声音闷闷的,"人是我一个一个求来的。海报我做的,排练室我订的,今天的演出,我求了场地方好久好久才排上的。我跟所有人都说了。学校的人,网上,全都发了照片。还跟我妈妈说了——我们乐队,这周末,要上台了。"
她吸了下鼻子。
"我妈妈说,加油哦。"
真琴没接话。
"然后呢。"粉头发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演完,后台,她们说,散了吧。说反正也搞不好。说我太想出风头,弹得那么烂还要站最前面……说,你自己玩吧。"
最后几个字出口,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去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黑。
"她们先走的。东西都没收完就走了。我蹲在那儿拔线,拔完线出来,腿就软了,就……"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扯了扯嘴角,"不敢回家。"
"一进门,妈妈肯定问,演出怎么样呀。我说什么?说散了吗?"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明天上学,大家问起来,我说什么?我发了那么多照片,说了那么多大话……太丢脸了,丢脸丢到……我哪儿都不敢去……"
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回琴包上,哭声闷闷地从琴包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
"……我干嘛跟你说这些啊。"哭到一半,她自己闷闷地冒出一句,"你又不认识我。"
"对。"真琴说,"我不认识你。所以你哭你的,说完就完了,明天谁也不认识谁。"
"你这小孩好过分!"粉头发猛地抬头,鼻音重得离谱,"这种时候不该安慰一下吗!"
"安慰有用吗。"
"……没用。"
她瞪着真琴看了半天,忽然又泄了气,把下巴搁回琴包上。
"……反正,你是小学生嘛。"声音小下去,"说了也没关系。"
真琴站在原地,听完了全程。
台风,满分。表达欲——台下几十号玩手机的人,她都要挨个喊起来,这要是算没有,天底下就没有了。至于心病……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哭得一抖一抖的粉毛脑袋上。
五条标准,齐活。
跑了一个多月场子,名单画满了叉。吉他手,在这儿蹲着呢。
她扭头看了一眼街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自动门开开合合,暖黄的光漏在马路牙子上。
"喂。"
"……干嘛。"粉头发从琴包上抬起半张脸。
"在这儿等着。"
"欸?"
"敢跑,"真琴想了想,"我就回场子里,跟工作人员说,刚才那个吉他手,蹲在巷口哭鼻子。"
"欸?!等、为什么啊?!你谁啊——"
真琴已经迈开步子了。大了一号的西装下摆扫过贩卖机的白光,皮鞋声一路朝街对面去,不快,没回头。
身后,粉头发蹲在原地,看看那个小小的背影,又看看巷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摸出来的拨片,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愣是没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