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太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
真琴站在热饮机前，把口袋里的硬币全倒出来，摊在掌心数。车票钱单独拨到一边，剩下的拢了拢，够一杯中杯，还富余几枚。
她盯着"中杯"和"大杯"的按键看了两秒，按了中杯。
机器嗡嗡地响。经过咖啡架的时候，她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走了。预算里没她自己的份。
收银台那边，打瞌睡的店员看见一个穿大一号西装的小学生捧着热可可过来结账，多看了她两眼，什么也没问，低头扫码。
"需要袋子吗？"
"不用。"
杯身烫。真琴两只手捧着出了门，夜风迎面一灌，热度刚好落在手心里。
巷口，那团粉色还在原地。
姿势都没换过，脑门抵着琴包，听见皮鞋声才动了动，抬起半张脸。眼睛还肿着。
"……真回来了啊。"
"嗯。"真琴把热可可递过去，"给。"
爱音盯着那杯东西看了两秒，没伸手。
"为什么。"
"嗓子哭哑了。"真琴说，"润一润，待会儿还要说话。"
"谁要跟你说话——"
"那我自己喝。"
她作势往回收。一只手飞快地把杯子捞走了。
爱音两只手拢着杯身，烫得直倒手，又舍不得放。她低头吹了吹，白雾糊在脸上。
"……多少钱，我还你。"
"赊着。"真琴说，"利息另算。"
"还要利息？！"
"开玩笑的。"真琴在旁边的台阶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凉的。她把公文包垫上去，这才坐下，"送你的。当投资。"
"投资什么啊。"
"待会儿说。"
爱音捧着杯子在她旁边蹲下来，狐疑地打量她。路灯底下，这小学生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旧徽章，边角磨得发亮。
"正式认识一下。"
真琴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过去。
名片是手写的，白纸裁的，边缘裁得不太齐。上面的字写得很用力，指腹摸过去，纸背凸起一道道笔画。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
爱音腾出一只手接了，凑到贩卖机的白光底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社长。"
"嗯。"
"九条偶像事务所。"
"嗯。"
"你？"
"我。"
她抬头看看名片，又低头看看坐在公文包上的小学生。小学生两腿并拢，背挺得笔直，摆出谈判的架势，可惜坐着还没蹲着的她高。
爱音噗地笑出声，笑得直摆手，扯到哭肿的眼睛，又龇牙咧嘴地抽气。
"不不不，等等——社长？你？小学生开偶像事务所？"
"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好吗！哪有小学生当社长的！"
"有。"真琴说，"你眼前就坐着一个。"
爱音被噎住，低头又看那行字。
"……不是恶作剧吧。"
"公司注册过，楼也是真的。"真琴说，"不信可以查。地址在背面。"
爱音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地址，字小一点，末尾还缀着一句：来访请提前预约。
"还要预约？！"
"事务所人手紧张。"真琴面不改色，"目前就我一个。"
"那不就是你很闲的意思吗！"
"我很忙。"真琴顿了顿，把话拉回正题，"说正经的。我看中你了。来我这儿，当吉他手。"
"……啊？"爱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没搞错吧。你自己说的，我弹得一塌糊涂。进拍慢半拍，solo糊了，扫弦不干净——你自己说的。"
"技术零分。"真琴点头，"我没改口。"
"那你签我干嘛！"
"台风满分。"
"……哈？"
"台下几十号人，一半在玩手机。"真琴看着她，"你把他们一个一个喊起来了。前排有个抱胳膊的，最后一首跟着你点头。你自己注意到没有。"
爱音张了张嘴。
没有。她整场光顾着蹦，哪儿顾得上数谁点了头。
"技术这东西，找个老师天天练，一年就能看。"真琴说，"台风教不来，天生的，你有。所以我买你。"
"……我们老师说我基础太差，让我从爬格子重练。"
"他说得对，爬格子是要练。"真琴说，"老师我来找，学费事务所先垫，以后从你分成里扣。"
"还要扣啊！？"
"事务所不是慈善机构。"
爱音抱着杯子，很久没吭声。热气从杯口飘上来，熏得她眼睛又有点湿，她眨了眨，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可是，她们不要我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队是我拉的，人也是我一个一个求来的。最后她们说，你自己玩吧。"她的手指在杯身上收紧，"我弹得那么烂还站最前面，想出风头……她们说得也没错。我这种人，签了也是砸招牌。"
"哦，这事。"
真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问你，她们退队，赔钱了吗。"
"……啊？"
"违约金。"真琴说，"队友跑路，一个人赔多少，写清楚了吗。"
"什么违约金……我们哪来的那种东西……"
"那不就结了。"真琴说，"没有合同，人家想走就走，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台是你搭的，最后人家一句话散了，你连还嘴的立场都没有。"
爱音愣愣地看着她。
"我这儿不一样。"真琴接着说，"我的合同，十年。违约金高得吓人——谁要招呼不打连夜跑路，先掏钱，掏不出来，就老老实实留在队里练。"
"等等等等——"爱音举手，"这听着很黑心啊！？"
"黑心吗。"真琴想了想，"我觉得挺公道。你最怕什么？怕队友跑。我这合同，焊死的是跳窗的路。谁也别想把你一个人扔台上拔线。"
巷子里静了几秒。贩卖机嗡嗡地响。
"……那，"爱音慢慢开口，"要是我哪天自己想走呢。"
"提前打招呼，交接办完，随时放行，一分钱不收。"真琴说，"我要的是踏实干活的人，不是捆来的人质。强留留不住心，这道理我懂。"
"那违约金是防谁的？"
"防挖墙脚的。"真琴说，"往后有的是人想挖你们。谁撺掇你们撕合同跑路，这笔账就算在谁头上。"
"你这是什么谈判啊！"爱音又急了，"哪有劝人签约的时候，把'跑路要赔钱'挂在嘴边的！不该说点好听的吗！"
"好听的也有。"
真琴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她站着，还是比蹲着的爱音高不了多少，说话得仰着头。她也不在意，仰就仰着。
"千早爱音。"
"欸？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海报上印的。"真琴说，"你自己做的海报，名字印得比队名还大。"
"呜。"爱音缩了缩，"别说了……"
"听好了。"真琴说，"逃跑不可耻。今晚这事，换我我也跑，丢脸丢成这样，不跑留着过年吗。"
"你这话说的……"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逃跑之前，先把违约金赚了。"
"……什么意思。"
"来我这儿。"真琴说，"下次，换你甩别人。"
爱音仰着头，看她。
贩卖机的光落在那张小脸上，照出两团青黑的眼圈，和一双亮得离谱的眼睛。
"下次，"真琴一字一字地说，"换你站台上，让他们在底下仰头看。换你妈问'演出怎么样'的时候，你把票根拍桌上。"
爱音的鼻子又酸了。
她赶紧低头灌了一大口热可可，烫得舌尖发麻，可可又甜又浓，一路烫进胃里。
"……好烫。"
"慢点喝。"
"都怪你，说那些有的没的——"她吸着气，眼眶红着，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一个小学生，哪来这么多词啊。"
"干这行的。"真琴说，"靠嘴吃饭。"
爱音捧着杯子不说话了。名片搁在她膝盖上，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刚才说违约金高得吓人，那我签了，岂不是卖身——"
"卖身谈不上。"真琴说，"合同里写了，包三餐，包住。生病社长负责看护。"
"还包住？！真的假的，你这事务所到底黑不黑啊……"
"黑。"真琴说，"全业界最黑。不过黑得明明白白，条款全写在纸上，一条一条给你看。"
"哪有人自己承认黑的……"爱音嘀咕，"而且就你一个人，签了给谁看啊。"
"已经有一个了。"真琴说，"主唱。歌词值十个亿的。"
"……吹牛。"
"来了你就知道了。"
真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末班车快没了。而且今天出门的时候，灯特意叮嘱过早点回——明天等着被念叨吧。
"我走了。"她拎起公文包，"地址在名片背面。想清楚就来，不想来就扔了，热可可当我请客。"
她转身往巷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
"等等——"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拉链声，脚步声。爱音追了两步，又停住。
"我、我还没说要去呢！"
"嗯。"真琴没回头，"所以叫你想清楚。"
"那万一我去了你不在呢！"
"门上有事务所的电话。"真琴顿了顿，"打不通就多打几遍，那台电话机有点年纪了。"
"也太破了吧！？"
真琴抬手挥了挥，算是告别。小小的身影走出巷口，融进路灯底下，往车站方向去了。
爱音在贩卖机旁边站了很久。
热可可还剩小半杯，温度刚好。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眼泪又涌上来一点，她仰起头憋回去——妆都花了，再哭真没法看了。
琴包侧兜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妈妈：「演出怎么样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两下，终究没按下去。
最后她把那张手写名片举到白光底下，再看了一遍。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
"……什么啊这是。"
她吸了吸鼻子，去拉外套内袋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拉开，把名片塞进去，拉好，隔着布料按了按。然后背起琴包，捧着那杯热可可，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米，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车站的方向。
"下次换我甩别人……"她小声学了一遍，没绷住，笑了，"……什么破台词。"
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倒是轻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