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里那台老电话机,上一回响,还是有人打错了找洗衣店。
这天上午它又响了。铃声又尖又长,贴着墙皮滚了一圈。真琴从账本里抬起头,盯着它看了两秒,才伸手去接。
"九条偶像事务所。"
听筒里静了一拍。
"那、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嗓门其实不小,这会儿刻意压着,"名片背面写着,来访请提前预约……"
真琴往椅背上一靠。
"千早爱音。"
"欸?!为什么知道——啊,海报。"对面自己想起了答案,声音更窘,"对,是我。我要预约。今天下午,行吗?"
"行。"
"……这么干脆?"
"预约簿上,今天就你一行。"真琴说,"地址记一下。"
她报了地址。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翻纸,记完又念回来核对了一遍。眼看要挂,那边又急急喊了声等等。
"怎么。"
"没、没什么!"爱音说,"就是……你别不在啊。"
"事务所就我一个人。"真琴说,"跑不了。"
电话挂断,听筒落回叉簧,老机器闷闷地响了一声。
真琴坐在原地,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来了。
中午灯来事务所,刚挽起袖子,被真琴拦在拖把前面。
"今天提前下课。"
灯抱着拖把,眨了眨眼:"……欸?"
"下午有客人,谈生意。"真琴说,"你在场不方便。"
灯站在原地消化了几秒。
"是……吉他手吗?"
"可能。"
灯的眼睛亮起来。她用力点头,转身把拖把拧干晾好,蹲下去擦净地上的水渍,做完这些才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那个……加油。"
"谈生意加什么油。"真琴挥手赶人,"回去把昨天的音阶练了。"
门轻轻合上。
屋里静下来。真琴环视一圈,地板窗台都叫灯擦过了一遍,没什么可准备的。她还是把那张待客的旧椅子又抹了一遍,烧了水,从柜子里取出新买的杯子。
杯子是前阵子在商业街买的,素色,便宜。杯底的价签撕了,胶痕还在。她拿指甲刮了刮,没刮掉,算了。
下午,楼梯响了。
脚步声上到一半,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大件磕在了台阶上。脚步声停了。
"第三级有钉子。"真琴朝门的方向说,"靠右走。"
"不早说!"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回靠了右,一路到门口。停住,又没动静了。
"门没锁。"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右侧的刘海别着,眼妆化得很用心——可惜没盖住肿。
爱音整个人挪进来,背着琴包,一只手举着那张手写名片,像举着通行证。
"我、我有这个。你给的。"
名片的边角软了,起了毛,一看就被捏过很多次。真琴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移开。
"嗯。坐。"
爱音没坐,先站在原地打量。旧楼,旧桌,旧椅子,但擦得干净。她的目光扫过墙上并排钉着的两张纸,没看清,又扫回来。
"先说好啊。"她把琴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只是来看看。看看就走。"
"嗯。"
"不代表我答应了。"
"嗯。"
"也不代表我相信你。"
真琴的目光落到那个琴包上:"来看看,还背着琴。"
"顺路!"爱音答得飞快,"待会儿去琴行换弦!"
"嗯,顺路。"真琴把新杯子推过去,"焙茶。喝完再不信。"
爱音噎了一下,端着杯子坐进那张旧椅子。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僵住,确认没塌,才慢慢坐实。
"……这椅子没问题吧。"
"灯擦的。"真琴说,"她擦过的东西,塌不了。"
"擦过跟结不结实没关系吧。"爱音嘀咕,吹了吹热气,"灯是谁?"
"本社头号艺人。歌词值十个亿那个。"
"还真有啊……"
她捧着杯子暖手,暖了半天,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放出来。
"我说。"她抬起眼,"你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真的是社长?"
真琴没答。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木盒。盒盖上烫着事务所的名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木盒搁在桌上,掀开——红印泥,一枚印章躺在绒布上。
她拈起印章,拍在桌面上。
啪。
爱音吓得一哆嗦。
"九条偶像事务所,代表印。"真琴说,"法务局登记过的。伪造这个犯法,我犯不上。"
爱音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半天,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我也看不出真假啊。"
"印泥在盒里。"真琴朝便签本抬了抬下巴,"盖一个。"
爱音把印章往印泥里按,力气没掌握好,按重了,红泥糊了半圈。她在便签纸角上比了比,才端端正正压下去,揭起来。
红通通一个圆印,一圈小字围着:九条偶像事务所。
她举着便签纸,对着光看。
"怎么样。"
"看不出。"她老实说,"我又没见过真的公章。"
"那换个看得出门道的。"
真琴抬手,指了指墙。
爱音顺着望过去,起身走近。墙上并排钉着两张纸。左边那张抬头印着"专属经纪合同",签名栏上一个名字,笔画发颤:高松灯。右边那张——
她的目光落到金额栏,开始数零。
个、十、百、千、万……
数到一半卡住,退回去重数。第二遍数完,她一下回过头。
"亿?!十个亿?!"
"嗯。"
"这是欠条?!"
"还款通知书。"真琴纠正,"第一期三千多万,死线拿红笔圈着。"
爱音扶着墙,慢慢挪回椅子,坐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等一下,我缓缓……你这事务所,欠着十个亿?"
"事务所欠的,我替它扛。"
"那你还签我?!"
"签你就是为了还它。"真琴说得理直气壮,"不然我大晚上蹲Livehouse门口干什么,散步?"
爱音噎了半天,挤出一句:"……昨天那杯热可可,该不会是最后的经费吧。"
"不至于。"真琴说,"还够再买一杯。"
"那不就是最后的经费了吗!"
她喊完,自己先泄了气,捧着杯子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哈完气,她的神情又沉下去一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圈。
"……不过,说真的。"她盯着杯子里的茶,"欠十个亿的事务所,小学生社长,蹲在Livehouse门口发名片。这也太像骗局了。电视上放过,专挑那种——"
她刹住了。
"专挑哪种。"
"……刚搞砸的,急着翻身的,好骗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我刚被人扔下,你就递名片。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屋里静下来。老楼的木头深处,咔地响了一声。
真琴没急着辩。她端起自己的纸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嗒。
"你说得对。"
爱音一下抬起头。
"巧得离谱,我自己承认。"真琴说,"所以我不劝你现在信我。你去查。事务所的登记,法务局查得到,名字、地址,都在名片上。查出来是假的,你就当被骗了一杯热可可——不对,热可可是我买的。你一分没亏。"
"……好像,是哦。"
"我押十个亿,你押一杯热可可的时间。"真琴说,"这买卖,亏的轮不到你。"
爱音没接话。手指还在杯壁上转,转得慢了。
"这事翻篇。"真琴把话头拽回来,"说正事。你妈妈那条消息,回了吗。"
爱音的肩膀当场塌下去。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消息还躺在最上面。
「演出怎么样呀?」
下面又压了几条新的。最新一条是今早发的:「看到要回哦,妈妈担心。」
"不敢回。"她说,"一回就得说演出。一说演出就得说解散。一说我妈妈就要问,为什么呀。我说什么?说我弹得太烂,被人嫌弃了?"
"原来那套说法,作废。"真琴说,"我教你新的。三句。"
爱音抬起眼皮。
"第一句,演出结束了。第二句,乐队解散了。第三句——"真琴竖起一根手指,"有个事务所的社长,来找我签约。"
"……欸?"
"三句,全是实话。"真琴说,"你妈妈看完,只会记得第三句。"
爱音捧着手机,小声试念:"演出结束了……乐队解散了……有个事务所,找我签约……"
念到最后半句,她自己停住了。
"念出来什么感觉。"
"……好像。"她慢慢地说,"没那么丢人?"
"本来就不丢人。从今天起,你们乐队解散的官方口径改了。"真琴说,"九条偶像事务所上门挖角,吉他手被签走,乐队因此解散。就这么说。"
爱音瞪圆了眼睛。
"挖人的是我,拆散乐队的也是我。恶名我背,反正我本来就要往黑了做。你是被抢走的那个。谁问起来,你都可以抬头说——是人家上门来抢的我。"
"哪、哪有这种说法……"爱音的声音发飘,"太狡猾了吧,这也……"
"哪句是假的。"真琴扳手指,"名片,我递的。你,今天来的。合同,在抽屉里。挖角成立。"
爱音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学校那边也一样。谁问乐队,你就说,玩票的算了,我签事务所了,走职业的。说的时候抬头,声大点。"
"……你这人。"爱音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真的,好坏啊。"
"过奖。"
"没在夸你!"
她嘴上顶回来,捧着杯子的手却稳了。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抓起手机。
"我发了哦。"
"发。"
"真的发了哦?"
"发。"
她低头戳屏幕,打一串,删一半,又打,指头悬在发送键上抖了两抖,眼一闭,按下去。
咻。
一秒。两秒。
手机叮叮咚咚炸出一串响。爱音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两手忙脚乱地捧住。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她盯着看了几秒,肩膀忽然一松,整个人垮进椅背里。
"……她打电话来了。"
铃声紧跟着炸响,欢天喜地。爱音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门冲到楼梯口去了。
门没关严。真琴坐在屋里,听不清字句,只听得见楼梯间断断续续的应声。
"嗯……嗯……真的啦……"
"没被骗……人家有公章的……"
"妈妈你小点声……"
"嗯。后天。后天一起去,行了吧……"
声音停了。隔了几秒,脚步声回来,门被推开。爱音站在门口,眼睛红着,鼻头也红着,脸上却在笑,收都收不住。
"后天。"她说,"我带我妈妈来。她说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骗子。"
"应该的。"真琴点头,"公章、登记、合同,随便看。"
"到时候你客气点!别对我妈妈说什么黑心黑心的!"
"看心情。"
"喂!"
真琴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合同,隔着桌子推过去。
"给。带回去。"
爱音双手接了。厚度让她愣了一下。
"这么厚?"
"逐条看。看不懂的抄下来,签约那天问。"真琴说,"签名栏旁边留了空,监护人的。让你妈妈签。"
爱音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某行数字上,又数起了零。
"个、十、百、千……万?"她抬起头,"违约金,这么多?!"
"业界最高档。"
"这要是签了,我不就跑不掉了!"
"对。"真琴把合同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塞回她怀里,"所以回去慢慢看,想清楚再签。"
"哪有人劝人别急着签的……"爱音抱着合同嘀咕,"你到底想不想签我啊。"
"想。"真琴说,"所以想让你签得明明白白。"
爱音不说话了。她拉开琴包的侧袋,把合同往里塞,塞到一半又抽出来,想了想,改放进随身的小包,拉链拉到头。
"那我,先回去了。"她背起琴包,站起来。旧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
"嗯。"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背对着真琴。
"昨天,热可可,谢谢。"声音低下去,"……名片,我收得好好的。"
说完她拉开门,楼梯上一串咚咚咚,人就没影了。
真琴坐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冲出楼门,远了。
她起身收杯子。爱音用过的那只新杯子,杯底剩一圈茶渍。她拿到水池边洗了,倒扣上沥水架,跟那只蓝边的旧马克杯并排。
然后她坐回桌前,翻开招募笔记。吉他手那一栏,上回画的圈还空着。
她提笔,在圈里写下三个字:千早爱音。
笔尖顿了顿,收回来。没打勾。
"后天。"
笔帽咔哒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