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早上,灯来得比约定早了一个多小时。
真琴下楼开门,她已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纸袋,站得笔直,鼻尖冻得发红。
"……你几点来的。"
"刚到。"
这话可信度不高。真琴侧身让她进来,灯把纸袋举到胸前,像交作业一样递过来。
"和果子。"她说,"昨天路过店里买的。新社员第一天,应该有庆祝的东西。"
纸袋里六枚和果子,摆得整整齐齐。真琴看了看,又看看她。
"签约的是她,你紧张什么。"
"因为……"灯把纸袋放到桌上,声音低下去,"要有乐队了。"
真琴没接话,转身去烧水。灌水的工夫,她背对着灯补了一句:
"今天你留下。"
身后静了两秒。
"……欸?"
"签约的是吉他手。你的吉他手。"真琴说,"头号艺人出席新社员签约,这是规矩。"
"规矩……什么时候有的?"
"刚才。"
灯哦了一声,抱着包坐进角落的椅子。坐了一半又站起来,把和果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摆出一个更好看的角度。然后她摊开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没落下一个字。
"你在干嘛。"
"练习打招呼。"
上午十点过,楼梯响了。
先是爱音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妈,第三级有钉子,靠右走——"
"什么钉——"咚。
"……妈?"
"没事没事!走吧!"
脚步声到门口,停住,门被敲了两下,敲得很客气。
"请进。"
门开了。爱音先进来,今天没背琴,穿了身规整的连衣裙。她身后跟着一位妇人,眉眼和她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手里拎着蛋糕店的纸盒。
"打扰了。"妇人微微躬身,"我是爱音的妈妈。"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办公桌后——落在那个穿大一号西装、袖子挽了两道的小学生身上,停住了。
"这位是……"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真琴说,"如假包换。"
妇人转头看女儿。爱音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写着"对吧很离谱吧"。
"……这样啊。"妇人定了定神,"电话里听爱音说,承蒙社长看上我们家——"
"妈!先办正事!"
"道谢就是正事。"
"先验货!你不是来验货的吗!"
妇人被女儿推着坐下。旧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身子一僵。
"这椅子会响,没坏。"爱音熟练地补了一句。
灯端着茶过来。新杯子,一杯放妇人面前,一杯放爱音面前。她自己的蓝边旧杯子搁在桌角,真琴面前是个纸杯。
妇人的目光在纸杯上停了停。
"社长用……纸杯?"
"好杯子是艺人用的。"真琴说,"规矩。"
"她定的。"灯小声补充。
妇人没绕弯子。她从包里取出那份合同——边角起了毛,夹着七八张便签。
"这两天,我读了三遍。"她把合同摊在桌上,"越看越想来报警。"
"妈!"
"让她说。"真琴往椅背上一靠,"哪条。"
"第一条,合同期,十年。"妇人点着便签,"这孩子还没成年。签完字,她往后最好的十年,都是你的人?"
"十年是培养期加回收期。吉他老师、发声课、场地、宣传,前期全是事务所垫钱。"真琴说,"签两年就放人,我亏本,她也学不出来。"
"第二条,违约金。"妇人翻到那一页,"个、十、百、千……我数了三遍。社长,这个数,把我们家的房子卖了都不够。"
"噗——"爱音在旁边笑出声,"对吧!我第一次看也数了三遍!这也太黑了吧!"
"你笑什么,签的是你的名字!"
"可是真的很黑啊!"爱音指着合同,"十年,天价违约金,管理全权,恋爱禁止……妈,这不是合同,这是卖身契!"
妇人连连点头,看向真琴,等她辩解。
真琴端起纸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黑说明我看好你。"她说,"不信你问灯。"
角落里,灯用力点头。
"……喂。"爱音想起来了,"你答应过今天客气点的!"
"我说的是看心情。"
妇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没搞懂状况。她低头继续翻,翻到分成那页,眉毛挑了一下。
"分成,艺人七,事务所三?"
"嗯。"
"这条倒是不黑。"
"摇钱树也得浇水。"真琴说,"渴死的树不结果。"
"……你管我女儿叫什么?"
"摇钱树。预备的。"
"妈妈跟你说,"爱音凑到妇人耳边,"她说话就这样,习惯就好……"
妇人把合同合上,看着真琴。
"社长,我就问一句。这么高的违约金,到底防的是什么?"
"防跑。"真琴说,"招呼不打、连夜跑路,要赔。将来有别的公司拿更厚的合同来挖她,撺掇她撕合同,先掂量赔不赔得起。"
"那她自己想走呢?"
"提前打招呼,交接办完,随时放行,一分钱不收。"真琴说,"我要的是踏实干活的人,不是捆来的人质。强留的,留不住心。"
"……天价违约金,走人却不要钱?"
"违约金管的是违约,管不着告别。"真琴说,"好好说声再见的,我送到车站。被人撺掇着撕合同跑路的,一分都别想少。"
妇人盯着她看了两秒:"那这十年……"
"十年是事务所养她的年限,是我的义务,不是拴她的绳。"
"妈。"爱音开口了,难得正经,"这个我问过她。在巷子里,第一天她就跟我说了。"
她顿了顿。
"她说,这合同焊死的是跳窗的路。谁要招呼不打连夜跑路,先掏钱,掏不出来,就老老实实留在队里练。谁也别想把谁一个人扔在台上拔线。"
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以前那个队,就是没有这个。人家说散就散,我连还嘴的立场都没有。"
屋里静了一会儿。妇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软下来。
"……所以你才想签。"
"我想签。"爱音说,"妈,我想签。"
妇人没立刻答话。她低头把合同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这是什么。"
"哪条。"
"'甲方负责乙方三餐、住宿。乙方生病期间,由社长本人看护,直至痊愈。'"妇人逐字念完,抬起头,"这也是条款?"
"这也是条款。"
"写进合同的?"
"写进合同的。"真琴说,"违约照样赔钱。她病了我不管,她去告我,我赔。"
妇人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为什么把这种话写进合同。"
"嘴上说的靠不住。"真琴说,"这行我见得多了。'我会照顾你''我们是一家人',说的时候都好听,出事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所以我不说,我写。写了,就得算数。"
灯在旁边轻轻点头。妇人注意到了。
"小灯签进来,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
"她真的……管三餐?"
"管。"灯说。想了想,又补一句,"社长熬夜的时候,我也管她。"
"你管我什么。"
"合同上写了。"灯认真地说,"'真琴生病的时候,换我。'我自己添的。"
"你自己添的,不算数。"
"没划掉,就算数。"
妇人看着这一大一小斗嘴,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的视线越过真琴,落到墙上,落住了。
"那边钉着的……是合同?"
"小灯的。"真琴说,"跟爱音这份,一个模板。"
妇人起身走过去。她看清了合同签名栏里那个笔画发颤的名字,也看清了旁边那张纸——还款通知书,金额栏里一串零,死线拿红笔圈着。
她的背影僵住了。
"社长。这个……是真的?"
"真的。"真琴说,"十个亿,父母留下的。第一期三千多万,死线就在那圈红笔里。"
"你一个人?"
"我,加上她们。"真琴说,"所以违约金我才敢开这个价。我比谁都怕人跑——我输不起。"
妇人在墙前站了很久。
"爱音电话里跟我说,乐队是被你挖散的。"她背对着这边,"我还说了她一晚上,哪有这种好事砸到她头上。"
"说得对。"真琴说,"挖人的是我,恶名我背。她只管抬头走路。"
"妈,其实——"爱音急了。
"其实什么?"
"……没什么。"
妇人转过身,回到桌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要是,事务所撑不下去呢?这债还不完呢?我女儿的十年,是不是就陪葬了?"
"问得好。"
真琴拉开抽屉,取出笔,把合同翻到最后页的空白处。
"所以现在加一条。"
她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地响。
"'若事务所破产、解散,本合同自动失效,甲方放弃一切违约金追索,乙方无条件恢复自由身。'"
写完,她把合同推过去。
"这条只对乙方有利。不过话说在前头——这条永远用不上。我不打算倒。"
妇人拿起合同,把那行手写的字看了两遍。墨迹还没干透。
"……你今年多大?"
"十二。"
"父母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
妇人把合同放回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伸手把真琴面前的纸杯拿开,换上一杯新杯子倒的热茶。
"纸杯烫手。"她说,"社长,你也是小孩子。"
真琴盯着那杯茶,半天没动。
"……合同里没这条。"
"我加的。口头条款。"
爱音在旁边憋笑憋得直抖。
"好了。"妇人坐回椅子,从包里取出印章盒,"签字吧。"
"妈?!你刚才还想报警!"
"那是刚才。"妇人说,"合同黑是真的黑。可是敢把欠条钉在墙上给人看的人,不会是骗子。骗子没这么笨。"
"这算什么理由啊……"
爱音嘀咕着接过笔。签名栏不大,她提笔就写,一个"千"字占了半栏。
"写小点。"真琴说。
"不要。"爱音头也不抬,"我的名字,就是要大。"
她一笔一画签完,把笔递给母亲。妇人在监护人栏签下名字,字迹端正。两份合同,四个签名。真琴取出木盒,拈起代表印,在印泥里按实,对准落款压下去。
啪。
"合同成立。"她说,"千早爱音,本社编号002,第二颗原石。"
她顿了顿。
"通俗点说——摇钱树二号。"
"二号是什么鬼!"
"我是一号。"灯举起手,声音不大,挺认真。
"你怎么还挺自豪啊!?"
灯被她一吼,缩回椅子里,抱着杯子不出声了。
妇人笑着摇头,把蛋糕盒推到桌子中间。
"庆祝的东西,妈妈也带了。车站前那家的奶油卷,爱音从小吃到大的。"
"妈,别什么都说……"
妇人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妈妈先回去了。你不是说,想见见那位'值十亿的主唱'吗?"
爱音一下坐直,看向角落。灯正捧着蓝边杯子,察觉到视线,整个人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明天。"真琴说,"明天下午四点,正式认识。今天先让你妈妈放心回家。"
"好吧。"爱音站起来,又想起什么,"那吉他课呢?"
"老师在找。找到之前先练爬格子,每天两小时,录视频发我。"
"两小时?!"
"嫌少可以加。"
"不少不少,特别科学!"
母女俩走到门口,妇人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旧办公室。目光在墙上那排纸上停了停,最后落回真琴身上。
"社长。"
"嗯。"
"按时吃饭。你比爱音还瘦。"
真琴张了张嘴,没找出条款来挡。
"……看心情。"
"那就拜托小灯盯着了。"
"交给我。"灯立刻说。
"喂。"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夹着爱音的提醒:"妈,第三级,钉子——"
"知道啦知道啦!"
声音远了。屋里静下来。
真琴起身,把爱音那份合同拿到墙边,钉在灯的合同旁边。她退后半步看了看——两份合同,一张还款通知书,并排钉着。
灯凑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
"两个人了。"她说。
"嗯。"
"乐队,越来越近了。"
真琴没接话,回到桌前翻开招募笔记。吉他手那一栏,圈里写着"千早爱音"。上回没落下的那笔,这次她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勾。
下一栏是贝斯。再下一栏,鼓。都空着。
"真琴。"灯在她对面坐下,把蛋糕盒打开,推过来一块奶油卷,又把和果子数了一遍,"和果子,留到明天。爱音来了,一起……"
"嗯。"
灯捧着蛋糕,小声嘀咕:"明天……先带她看练习室吧。"
"你带。"真琴叉起一块奶油卷,"顺便把你昨天哼的那段练熟。跑调跑到天边去了,别丢事务所的脸。"
"你听到了?!"
"隔音不好。"
灯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着。过了一阵,胳膊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又在哼那段旋律。
这次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