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离约定还有一个小时,事务所那张待客的桌子被擦了第三遍。
真琴坐在办公桌后,看灯捏着抹布从桌头擦到桌尾,擦完调个方向,又从桌尾擦回桌头。
"桌子要反光了。"她说,"收手吧,艺人。"
灯停下来,看看桌面,再看看抹布,转身去擦窗台。
窗台上搁着那袋和果子。灯擦两下窗台,伸手把纸袋往左挪半寸,退后半步端详,又挪回去。来回折腾了几趟。
"它放哪边都不会变好吃。"
"……要好看。"灯说,"第一次见乐队的人,要好看一点。"
"是吉他手,不是来相亲的。"
灯没接话。她从口袋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一笔一画写着:第三级台阶有钉子,请靠右走。她拿着纸下楼,楼道里窸窣一阵,回来时扶着门框报告:"贴好了。"
"多此一举。"
"磕到,会疼。"灯说得认真。
行吧。真琴不跟她争。
安静没持续多久,墙角又有了动静。灯面壁站着,捧着笔记本小声念:"你、你好,我是高松灯……"卡住。翻一页,重来:"你好,我是……高松……"
"跟墙练没用。墙不会回话。"
"墙不会看我。"灯说。
有道理。真琴居然没法反驳。
她起身,把待客用的新杯子从柜子里取出来,摆到桌上。摆完自己先皱眉——见个面而已,摆什么杯子。手都伸出去了,最后还是没收回来。
四点过几分,楼梯响了。
脚步声咚咚咚上到一半,在某一级前面停了一拍,跨过去,然后一路到门口。
"打扰了——!"
门被推开,爱音站在门口,背着琴包,一只手举得笔直:"千早爱音!今天起正式叨扰!"
嗓门在旧楼里撞出一圈回音。
灯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排练了一下午的句子全没了影,她的嘴张了张:
"……你、你好。"
然后她弯下腰去鞠躬,半天没直起来。
爱音眨眨眼,凑过去歪着头看她:"那个,你还好吗?"
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点头。点了很多下。
"她这是同意了。"真琴在办公桌后翻译,"起来吧。地板不用你擦,已经三遍了。"
灯直起身,耳朵红着。
"楼下那个纸条,"爱音把琴包靠墙放好,"是你贴的吧?字好可爱!"
灯的眼睛睁圆了一点,看看她,又看看真琴,小声说:"……她夸我。"
"听见了。全楼都听见了。"
爱音自己拖过那张旧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顶。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熟门熟路地拍拍椅背:"没事,我知道你会响。"
"欸,你几年级?"
"……高一。"
"欸——!一样!我也是!"爱音一拍椅背,"那平辈了,别用敬语!"
灯的求助眼神飘向办公桌。真琴低头翻本子,全当没看见。
"那个,违约金你看了吗?"爱音接着问,"那么多零!你不怕啊?"
灯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不怕?"
"……真琴在。"
爱音卡了壳,扭头看真琴:"这算什么回答。"
"标准答案。"真琴说,"下一个。"
"社长平时也这么凶吗?"
这回灯想了很久。爱音等着。
"……她很温柔。"
"哪里温柔了?!"
灯答不上来,急得四处看,目光落在桌角那排杯子上:"杯子。好的杯子,给我们用。她自己……"她指指真琴手边的茶杯,摇头,"今天这个,是你妈妈给的。之前,是纸杯。"
爱音顺着看过去,看看那排杯子,又看看真琴。
"谣传。"真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扣你点心。"
"训练呢?狠不狠?"
"很狠。"灯说,"每天练。我破音的时候,她笑。"
"欸,笑你?!"
"笑完,教我。"灯想了想,又补一句,"她说,笑出声也算发声。"
爱音张着嘴消化了半天:"……那个社长到底什么构造啊。"
"你平时在哪写歌?"她接着问。
"房间。"灯说,"还有,这里。"
"这里?"
"擦桌子的时候,会想句子。"灯的声音低下去,"这里,让人安心。"
爱音看看四周。旧楼,旧桌,旧椅子,墙皮都泛黄了。她没说出"哪里安心了",因为她看见灯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慢慢摩挲,整个人松松软软的。
真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爱音眼尖:"你写什么?"
"档案。"真琴合上本子,"艺人言行,全部留底。将来上了综艺,一条条念。"
"好可怕!?"
"我的已经记了很多了。"灯说。
"你还挺骄傲?!"
"说起来,"爱音一拍手,"值十亿的歌词!能看吗?签约前我就想看了!"
灯看向真琴。真琴朝柜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号和三号可以。"
灯抱来两本笔记本,边角磨得发圆。爱音双手接过去,掂了掂:"这么厚……欸,不是有三本吗?"
真琴把胳膊压在手边那本上面:"封存。"
"为什么啊!"
"压轴用的。现在看,浪费。"
"搞得跟秘密武器一样。"
"就是秘密武器。"
爱音撇撇嘴,翻开第一本。开头翻得快,哗啦哗啦。没翻几页,速度慢下来。再往后,她整个人不动了。
真琴在办公桌后看着。爱音盯着某一页,盯了很久,手指压在纸页边上,没翻。
"……这首,"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能念出来吗?"
灯点头。
"'玄关的灯亮着,我在楼下数电线杆。数到第七根就回家——这么决定了。然后数完了,又从第一根开始。'"爱音念得很慢,"'我回来了,四个字,在喉咙里站了一整晚。门开的时候,躲了起来。'"
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写这个的时候,"爱音抬起头,"也回不去家?"
灯怔了怔:"……嗯。"
"我也是。"爱音说,"前几天。乐队散掉那天,我在巷子口蹲到天黑,腿都麻了,就是不想上楼。"
灯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没事啦。"爱音把本子合上,递回去,动作比接的时候轻了不少,"我妈全知道了。昨天回去路上她念叨了一路,说社长看着凶,其实——"她刹住,"算了,不夸你。"
"多谢。"真琴说。
"……写这个的人,"爱音别开视线,嘟囔,"挺厉害的。十亿,好像没乱开价。"
"本社长的估价,什么时候错过。"
"先说好!"爱音一下坐直,"我可不是被歌词感动才留下的!我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
"嗯。违约金比你家房子贵。"
"哪壶不开提哪壶!"
灯抱着本子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弯着。
"那个……"她小声开口,"练习室,要看吗?"
"要看!"
灯把笔记本收好,带头往外走。练习室在走廊尽头,门推开,一间空屋子,地板旧,窗户大,下午的太阳斜进来一摊。
爱音迈进去转了一圈,扯开嗓子:"喂——!"
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
"哇,回声!好长!有三秒!"
"两秒半。"灯说。
"你量过?"
"唱歌的时候,"灯说,"它会晚一点回来。"她停了停,"像……有人在应我。"
爱音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走到房间正中间,忽然拔高嗓门:"那以后有吉他应你!我弹得超——响的!回声都插不上嘴!"
灯望着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嗯!"
爱音来了劲,回门口把琴包拎进来,拉链拉开一半:"对了,要不我现在——"
"收起来。"真琴靠在门框上,"今天不面试你。"
"欸——就弹一下!"
"留着明天丢人。"
爱音悻悻地把拉链拉回去。
灯站在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石头。灰白色,圆滚滚的,表面被摸得发亮。她把石头摊在掌心,递到爱音面前。
"……给你。"
"欸?给我?"
灯把石头又往前递了递:"握着,会安心。"
爱音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收进掌心握了握。
"……谢啦。"她说。想了想,转身蹲下去翻琴包侧袋,翻了半天,摸出一枚拨片,粉色的,边角磨圆了,"那这个给你!备用拨片!你又不弹吉他,拿着也没用——就当护身符!"
灯双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
"护身符。"她重复了一遍。
"对!"
真琴在门框上靠完了全程。
"以物易物,原始社会。"她说,"出来吃点心。吃完爱音回家,明天开始每天来练两小时,视频发我。"
"欸——明天就开始?!"
"合同签了,想赖?"
"没有啦!"
回到办公室,和果子拆了封,六枚,在盘子里排好。
"艺人经费买的。"真琴说,"从你们版税里扣。"
"……版税扣饭钱,是骗我的。"灯小声说,"你自己说的。"
"这次是真的。"
"到底哪次是真的啊!"爱音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
灯小口小口地吃。爱音两口一个。吃到一半,爱音把盘子往真琴那边推:"社长你也吃啊。"
"不饿。"
灯没说话,把盘子又往真琴手边推近了一点,然后看着她。
"……"真琴拿了一个。
爱音笑嘻嘻看她吃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社长,你刚才在本子上写什么?"
"档案。"
"骗人,档案哪有一边吃点心一边写的。"爱音凑过去,趁真琴端着茶,把本子抽走了。
"喂。"
"我看看——'和果子,六枚'……"她念着往下溜,"'两个摇钱树,相处融洽,好兆头'……"她抬起头,"摇钱树是什么!谁是摇钱树!"
"你。二号。"
"我是一号。"灯举起手。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地认领了啊!?"爱音把本子拍回桌上,"还有'好兆头'是什么!我们又不是盆栽!"
"盆栽要浇水。"真琴把本子收回来,"你们好养多了。"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灯捧着和果子,在旁边小声笑。
闹到五点过,爱音背起琴包要走。
"那,明天见!"她在门口挥手,"灯!明天我来看你练声!不对,是我练琴,你陪练!"
"……嗯。"灯说,"明天见。"
爱音咚咚咚下楼。脚步声到一半,又咚咚咚折回来,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脑袋:
"钉子纸条,谢啦!"
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这回真远了。
灯站在原地,对着门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
"人走了。"真琴收拾桌上的盘子,"头可以停了。"
灯这才发现自己还在点,停住,耳朵慢慢红了。
她帮着把盘子洗了,杯子一只只归位,磨蹭了好一阵,才背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真琴。"
"嗯。"
"乐队……"灯一字一字地说,"真的开始了呢。"
"废话。合同都钉两份了。"
灯笑起来,拉开门。脚步声一路小下去,咚咚的,比来时快。
真琴坐回桌前,把被拍在桌上的本子拿过来,抹平那一页。"好兆头"三个字躺在"和果子六枚"底下。她看了看,没划掉,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