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
门被推开,爱音背着琴站在门口,右手举过头顶比了个V字,笑容标准。
练习室里,两把椅子摆在正中央,脸对脸,隔一步远。真琴坐在其中一把上,膝盖摊着笔记本,脚边立着台旧节拍器——柜子深处翻出来的,外壳黄了,摆针还能走。她已经等了十分钟。
墙角,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面前摊着本子,坐得笔直,像等着开场。
"这什么阵仗?"爱音站在门口,没敢进。
"鉴定。"真琴朝对面那把空椅子抬下巴,"坐,琴拿出来。"
"等等,我先热个手——"
"爬格子会吧。"
"会啊!当然会!"
爱音把琴包放平。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拽开,抱出吉他,坐进那把空椅子。坐下之前,她的手在口袋里握了握那颗圆石头,又松开。
琴抱好,腿跷起来,琴颈一扬。
"先说好,我认真起来很吓人的。"
"嗯,吓我。"
爱音清清嗓子,把手指摆上指板。
开爬。
一品,两品,三品。
头两根弦还顺。爬到第三根,小拇指开始不听使唤——按下去慢半拍,抬起来翘老高,翘得像在捏兰花指。再往后,手指和手指打架,一个音卡住,后面三个音全趔趄。
没插电的琴,弦声干巴巴,每个瑕疵都摊在空气里晒。
墙角传来很轻的窸窣声。灯在憋笑,笔杆抵着嘴唇。
"灯!你笑了吧!"
"……没有。"灯说,"在记东西。"
"记什么!"
"小拇指,"灯照着本子念,"翘起来了。"
"那是真琴的台词吧!你什么时候学会补刀的!"
"停。"真琴笔尖敲了敲本子,"小拇指翘那么高做什么,它又不弹琴。"
"它自己要的!我管不住!"
"练到管得住。"真琴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爬格子,每天半小时,节拍器开着,最慢那档起步。"
"最慢?!那慢得能睡着——"
"弹稳了再加速。"真琴说,"下一项。弹首完整的,你们以前乐队排过的,随便哪首。"
爱音坐直了。
"哦……这个行!"
她把头发往肩后一甩,手指在指板上摆好位置。朝灯那边挤了挤眼。
开头四个小节,像模像样。身体跟着节奏晃,下巴一点一点,右手扫弦又开又大,看着确实唬人。
第五小节,换和弦,卡了。
她面不改色,手腕一抖把那个音扫过去,身体顺势转了半圈,好像那个停顿本来就是设计好的。
再往后,节奏往前赶,越弹越快,越快越急。大横按的地方,六根弦闷了四根,嘣的一声,像踩了脚急刹。
爱音甩头,头发飞起来,笑容不变,脚下还踩了两步。
灯看得眼睛发亮,笔早停了。
最后一个音砸下去,爱音右手高高扬起,定住,摆了个结束姿势。她保持着,胸口起伏,等了三秒。
"怎么样!"
灯用力鼓掌,两只手掌拍得通红。
真琴没鼓掌。她低头翻本子,笔尖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过。
"说结论。"她说,"及格线以下。"
掌声停了。
"……欸?"
"及格线以下。离及格差一点,差得不多,但差着。"
爱音保持着结束姿势,整个人一点一点垮下去,手还举着。
"等等等等!刚才那个转圈!灯都鼓掌了!"
"灯鼓掌归鼓掌,分是我打。"
"灯!你说句公道话!"
灯放下手,认真想了想。
"……很帅。"她说,"弹错的地方,也没有停。头发甩起来的时候,那个错,像故意的。"
"对吧!"
"嗯。"灯点头,"很帅。"
"听到没!"
"听到了。"真琴头也不抬,"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爱音凑近一点。
"台风,意外地好。"
"……欸?"
"弹错三个音,你甩头。大横按闷掉,你转圈。"真琴抬起眼睛,"台下九成观众看不出你弹错。他们只记得你甩头发。"
爱音张着嘴。
"这算什么,骗术吗……"
"骗术是天赋。"真琴说,"技术这东西,关房间里练一万个小时,谁都能堆出来。台风堆不出。多少人技术练到顶,一上台像根电线杆,观众看三分钟就掏手机。"
她合上本子。
"你反过来。技术毛坯,台风倒是成品。所以——练,往死里练。技术欠着债,债还得清。台风是本钱,本钱这东西,别人想抢都抢不走。"
爱音愣了半天,消化这段话。
"……等等。所以是夸我还是骂我?"
"骂你。"
"为什么啊!刚才那段怎么听都是夸吧!"
"夸的是台风。台风天生长好了,等于没夸。"真琴翻开本子的新一页,"骂的是技术。技术得练。"
"呜……"爱音捂着胸口,"比直接骂我还狠……"
"还有最后一项。"
"还有?!"
真琴没理她,看向墙角:"灯。唱一段。就你常哼的那个。"
灯抱着本子的手紧了一下。她看看真琴,又看看爱音,耳朵慢慢红了。
"……现在?"
"现在。"
灯把本子放到一边,坐直,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好。停了大约三秒,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旋律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尾音稳稳收住。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
"好!"爱音打破沉默,"该我了是吧!听音找音是吧!小菜一碟!"
她把琴抱正,侧着头回忆刚才的旋律,手指在指板上试探。
第一个音,低了。往上挪一品,高了。再挪,对了。
"哈!"
第二个音,找了四回。第三个音,找是找到了,节奏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灯!再唱一遍!"
灯又唱了一遍。这回爱音跟上了开头三个音,到第四个,手一滑,飞了。她啧了一声,倒回去重找,灯那边已经唱到结尾,她还在中间挣扎。
等她把整句摸下来,灯都唱完半天了。
"……跟着别人弹,"爱音放下琴,甩了甩左手,"比自己弹难十倍。"
"所以,"真琴说,"下周开始,合练。"
练习室静了两秒。
"欸——!"爱音蹦起来,"终于!我等这天好久了!灯!下周!我们合练!"
灯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她看看爱音,又看看真琴,用力点头。
"嗯!"
"丑话说前头。"真琴翻开本子,"就你们俩现在这个水平,合起来是什么动静,我大概有数。到时候谁也别哭。"
"才不会哭!"
"训练计划,听好。"真琴念,"每天两小时。前半小时爬格子,节拍器最慢档,稳一周才许加速。大横按单独练,每天按够数。剩下的时间拆曲子,一小节一小节过,不许囫囵吞。每晚视频发我,周末现场验收。"
"验收不合格呢?"
"加练。"
"合格呢?"
"加新内容。"
"横竖都是练啊!?"爱音哀嚎,嗓门撞在墙上弹回来,"签约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是台风满分的天才!"
"台风满分,技术零分,一平均,五十。"真琴说,"不及格。"
"这算法好过分!?"
"今天先练一小时。"真琴俯身把节拍器的摆针拨开,"爬格子。开始。"
嗒。嗒。嗒。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练习室里全是这个声音,配着断断续续的弦音。爱音的手指在指板上挪,慢得像数米粒。数错一格,真琴的笔尖敲一下本子,她吐吐舌头,倒回去重来。
灯坐在墙角听。听到一半,她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又划掉,重写。
窗外太阳斜下去的时候,真琴喊停。
爱音把琴放下,甩左手。指尖上一排红印,深深浅浅,全是弦勒的。她捏捏指尖,嘶了一声。
"疼疼疼……"
真琴起身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胶布和一板创可贴,搁在爱音腿上。
"缠上。指尖起茧之前,每天缠。"
"欸,给我的?"
"手是事务所的资产。资产要保养。"
爱音捏着那卷胶布,翻来覆去看了看。
"……谢啦。"她说,"嘴上资产资产的,其实就是心疼我吧。"
"资产。"
"好好好,资产。"爱音撕了截胶布往指尖上缠,缠得歪歪扭扭,"那资产的胶布钱,从版税里扣吗?"
"这次不扣。"
"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下次扣。"
"果然还是扣啊!"
灯凑过来,接过胶布一头帮她按住,让她缠得整齐些。两个人头碰头,捣鼓那几根手指。缠完,爱音举起左手,五根手指缠着胶布,对着光看了看。
"怎么样,像不像身经百战的吉他手?"
"像贴错地方的药膏。"真琴说。
"你就不能夸一次吗!"
"台风满分。"
"夸过了!换一句!"
真琴收拾桌上的本子,没理她。爱音也不恼,把吉他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回头补了句"胶布我带走了啊",才拉好,背起来。
"那,下周见!"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灯!下周之前我把这首练熟!练不熟我就加班练熟!"
"嗯。"灯挥手,"路上小心。钉子,第三级。"
"知道啦——!"
脚步声咚咚咚下楼,到第三级前面顿了一拍,跨过去,一路远掉。
真琴坐回椅子,翻开本子,在今天的日期底下写档案:
"鉴定日。爬格子,崩。整曲,崩。台风,满分。听力有,手跟不上。胶布一卷,已缠。"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
"下周合练。备耳塞。"
写完,本子塞进抽屉。窗外天黑透了,楼下远远的,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忽高忽低,中间夹着甩左手的抱怨声。
真琴听了一会儿,起身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