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真琴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爱音发来的视频。点开,镜头先对着天花板晃了七八秒,才猛地转过来,对准一张凑得太近的脸。
"看到了吗?好。"爱音退开半米,抱起吉他,"第一天,爬格子,社长看仔细。"
旧节拍器嗒嗒地响,最慢那档。她的手指在指板上一格一格挪,慢归慢,小拇指没翘。弹完一轮,她凑回镜头前比了个V。
视频结束。真琴把进度条拖回去,单看了一遍小拇指,才在本子上写:第一天,爬格子,小拇指管住了。
手机又震。爱音:看了吗?
隔几秒,又一条:看了就回一句。
真琴锁了屏。
周三的视频是大横按。六根弦闷了四根,嘣。爱音甩着左手冲镜头嚷:"这个指法是刑具吧?社长的良心呢?"
画外远远有个女声问:"爱音,跟谁说话?"
"朋友!"她回头喊完,又凑近压低声音,"我妈。别在意。再来一遍,看好。"
第二遍还是闷的。第三遍响了,她的脸也憋红了。
真琴写:大横按,三成。顿了顿,补一句:嗓门没减。
周五晚上发来两条。第一条弹到一半,爱音自己喊停:"不对,这段不算。"第二条从头来,把那段伴奏完整弹了下来,只是收尾的音飘了。她盯着镜头强调:"最后那个不是失误,是余韵。"
真琴两条都看完,写:周五,整段过。错一个音,自称余韵。
写完,她抬眼看墙上的日历。明天周六。
合练日。
周六下午,真琴提前一小时进了练习室。
窗户推开,风把一屋子旧木头味吹散了些。两把椅子摆成斜对面,中间留出一臂宽。节拍器上了发条,搁在窗台上。灯的一号歌词本摊在今天要用的那页,她用茶杯压住页角。
做完这些,她从口袋摸出便利店买的耳塞看了看,最便宜的那种。
又放了回去。
灯到得比约定早四十分钟。她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真琴,小声问好,进来后抱着自己的本子站了一会儿,才挑墙角的老位置坐下。坐下前,手指在口袋里转了转那枚粉色拨片。
"紧张?"真琴问。
"……一点点。"灯说,"昨天,把歌哼给石头听了。"
"石头什么反应。"
"它没有说不好。"
"那就是通过了。"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动静,到第三级前面顿了半拍,跨过去,一路冲到门口。门被推开,爱音扛着吉他站在那,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
"合练日!"她宣布,"我昨晚激动得没睡好!"
"正好。"真琴说,"省得你有多余力气甩头。"
"我已经今非昔比了!"爱音把左手举到她面前,五指张开,胶布缠得整整齐齐,"看,身经百战!"
"嗯,胶布缠得比上周齐。"
"就夸胶布啊!"
爱音把吉他放下来,坐进椅子,手指先伸进口袋握了握那颗圆石头,再拿出来抱琴。灯看见了,眼睛弯了一下。
"灯,坐过来。"真琴朝另一把椅子抬抬下巴。
灯抱着本子坐过去,在椅子边上只坐了半个屁股。
"今天合这首。"真琴敲敲摊开的歌词本。
灯常哼的那首。词没几句,翻来覆去——把灯关掉以前,先说一声晚安。对桌子,对椅子,对没人的房间。
爱音凑过去念了一遍:"……我们之前乐队,没人写得出这种东西。"
"所以值十亿。"真琴退开两步,"规矩一条:今天不许停,错了也往下走,走完为止。开始。"
吉他先冲了出去。
灯的声音没进来。
"停。重来。"
第二遍,灯先进来了,爱音在那头等她,等了两拍才下手,晚了。
第三遍,两个人隔着一把吉他互相看,谁也不动。
"你先。"爱音用口型说。
"……诶?"灯出了声。
这一声"诶",成了整首曲子的第一个音。
真琴捏了捏眉心,从窗台上拿起笔,在窗框上敲出四下:"跟着我。一,二,三——"
这回进去了。前四句还齐。第五句起,爱音的手指先快了半拍,紧跟着整个人往前赶,扫弦越来越急。灯的声音在后面追,越追越快,换气声都追没了。
真琴敲窗框,停。
"爱音。赶什么。"
"我没赶!是歌自己快的!"
"歌不会自己快。"
她把节拍器拨响,搁到两人中间:"跟着它。"
嗒。嗒。嗒。
一遍下来,吉他走吉他的,唱走唱的,节拍器走节拍器的,三样东西谁也不挨谁。
真琴伸手把它按停。
"它弹得最齐。"她说,"可惜它不进乐队。"
再来。速度稳住了,音量又塌了。爱音弹得投入,弦声铺满整间屋子,灯的声音压在底下,一点一点矮下去,矮到最后,只剩吉他在响。
"主唱呢。"
"……在唱。"灯说。
下一句,大横按嘣地闷掉,灯吓得一抖,音破了。爱音慌忙去补那个音,补错了,顺势一甩头——脚下的拍子跟着甩飞,灯被带进沟里,唱串了一句。
两个人同时停手。
"对不起!"
"对不——"
同时开口,同时卡住,又同时笑出来。
真琴捂住了耳朵。
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耳塞,看了一眼,塞回去,接着捂。
爱音眼尖:"那是什么!耳塞?!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买了为什么不用!"
"戴上了,怎么听清你们错在哪。"
"那你捂着干嘛!"
"保护听力。"真琴说,"和听清错误,不冲突。"
"冲突爆了好吗!"
真琴没理她,走到两人中间站定。两个坐着的少女一起抬头看她。
"三个问题。"她说,"一,没有头。二,手太满。三,声太轻。一个一个来。"
她先看爱音:"看灯。"
"看她干嘛?"
"她唱之前会吸气,肩膀动一下。看到就下手。"
灯怔住:"我、我有吗?"
"有。腹式呼吸,我教的。你自己没感觉。"
爱音半信半疑地盯过去。灯被她看得耳根发红,吸了口气——肩膀轻轻一动。吉他在同一拍落下去,灯的声音正好接上。
"哦哦哦!"爱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对上了!这是暗号吧!我们俩有暗号了!"
"嗯。"真琴说,"练到不用看也对得上为止。"
"第二个问题,手太满。"她点点爱音的右手,"今天只许弹每小节第一下。"
"啊?就一下?那多没劲!"
"你的手打四折。"
爱音撇嘴,照做。一下,一下,屋子空出来了。灯的声音终于有地方待,一句一句,站稳了。
"最后,声太轻。"真琴想了想,"灯,手伸出来,贴在吉他上。"
灯看看她,又看看爱音,把指尖轻轻放上吉他面板。面板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的。
"别用耳朵追她,用手。"真琴说,"她弹一下,你手心里数一下。"
爱音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抬头:"我弹了啊。"
"……嗯。"
震动顺着面板爬到灯的指尖上。一下,一下。灯跟着那震动开口,声音浮出来,落在吉他声上头,这回没被盖住。
"哦……"爱音自己先放轻了手,"听得见了。"
三遍之后,真琴允许右手加到两下。再三遍,全放。
太阳斜进窗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板上。
最后一遍。第二段唱到一半,有个地方,吉他忽然严丝合缝地垫在了歌声底下,哪儿都刚刚好。回声从墙上弹回来,晚那么一点,像多出一个人在应。
灯的声音晃了一下,没断。爱音的手指顿了半拍,硬接了回去。
一句唱完,两个人同时停住。
"……刚才,"爱音慢慢转过脸,"合上了吧?"
灯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小声说:"像有人,应我了。"
"是我哦!"爱音立刻举手,"应你的是我!"
"……嗯。"灯点头,"是爱音。"
爱音反倒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哦、哦。"
"蒙的。"真琴翻着本子,"下周之前,把整首都蒙成这样。"
"今天到这。"
爱音整个人垮进椅背,甩着左手哎哟哎哟。灯凑过去,把她指尖翘起来的胶布头按回去,撕了截新的,低着头帮她重新缠好。
真琴从窗台上下来,开口:"总结一句。"
两个人都看她。
"很好。"她说,"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爱音愣了两秒:"这算夸吗?!怎么听都像骂人!"
"第一天就有得改,是好事。"真琴说,"没得改才麻烦。"
"歪理!"
"嗯。"灯在旁边点头,点得很实,"巨大的,进步空间。"
"灯你怎么还真接啊!"
灯没辩,把歌词本合上抱进怀里。唱了一下午,她的嗓子有点哑,眼睛倒是亮的。
三个人挪回办公室。爱音想起什么,抓过一路拎着的纸袋,掏出一盒饼干,献宝似的打开:"我妈烤的,说要贿赂社长。"
"贿赂没用。训练量不减。"
"那你别吃。"
真琴伸手拿了一块。
爱音把盒子往灯那边递,灯拿了一块,小口咬。爱音自己叼着一块,含混不清地说:"怎么样,贿赂失败还吃,社长你这人——"
"饼干钱从版税扣。"
"当我没说!"
真琴坐回桌前,翻开本子写今天的档案。爱音叼着饼干凑过来,下巴差点搁上她的肩。
"写的什么——'合练第一天,灾难'?!"她叫起来,饼干渣差点掉本子上,"哪有!后面明明合上了!"
"合上两秒。前面崩了一下午。"
"那也得写上去啊!"爱音伸手抢笔。
真琴把笔举高了些。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灯把笔接了过去。
她俯下身,在"灾难"后面认认真真补了几个字:后面,合上了两秒。
"两秒……"爱音盯着那行字看了看,"行吧!下周把它变成二十秒!"
真琴看着补上去的那行字。笔画圆圆的,一个一个,站得笔直。
她合上本子,没划掉。
"下周同一时间。"她说,"迟到的擦窗。"
"欸——为什么突然加规矩!"
灯已经在看窗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