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千早家的厨房传来翻柜子的动静。
"爱音,那个保鲜盒呢?蓝盖子的。"
爱音趴在客厅地毯上,脚一晃一晃,正在看白天练琴的视频。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哪个?"
"装饼干的那个,上回让你带去事务所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明天做便当要用。"
视频里,她的手指正卡在第三品上。爱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整个人弹起来。
保鲜盒。饼干吃完那天,社长把盒子洗了,倒扣在事务所窗台上晾着。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在我这儿!"她抓过沙发上的外套,"现在去拿!"
"这个点?"妈妈看了眼挂钟。
"车站过去五分钟,来回半小时。社长说不定还没睡,她好像就住那儿。"
"拿到就回来。"
"知道——"
门关上。妈妈后半句"路上看车"隔着门追出来,被她一声拖长的"哦——"截在楼道里。
这个时间的住宅区静了大半。便利店的白光隔着半条街亮着,自动门开开合合,吞吐加班回来的大人。爱音把拉链拉到顶,走得快。
事务所那栋旧楼夹在两栋新公寓中间,白天看着就矮,晚上更像被两边挤着。楼下那块招募的木牌隐在黑影里,字早看不清了。
她抬头。
二楼,一扇窗亮着。
"……还真在。"她对着那扇窗嘀咕,"都几点了。"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她熟门熟路地数台阶,数到第三级前面,抬脚跨过去。钉子,凸出来的那枚,上回勾过她的裤脚。
办公室门缝底下漏着一条黄光。她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动静。
"我进来了哦——"
门没锁。
台灯把一张桌子照出一块亮,亮圈外面堆着企划书、打印纸、文件夹,一层压一层。真琴趴在那堆纸中间,右手还搭在笔上,听见门响才慢慢抬头,眼睛眯着,半天没对上焦。
桌角,三罐能量饮料的空罐排成一排,捏扁了两罐。旁边还立着一罐开的,拉环翘着。再旁边,一个便利店饭团压在一沓打印纸底下,包装没拆,只露出个角。
"……幻觉?"真琴开口,嗓子是哑的。
"不是幻觉,是你家艺人。"爱音把门带上,"你嗓子怎么了?"
"说话说的。"真琴坐直,顺手把最上面那页纸翻了个面,"这个点来干什么。"
"拿保鲜盒,我妈的。"爱音的眼睛已经黏在桌角那排空罐上了。她走过去拿起一罐,翻过来看成分表,"咖啡因……一罐顶三杯咖啡?这个,喝了三罐?"
"嗯。"
"还'嗯'?"她把空罐墩回桌上,皱起眉,"社长,你几岁啊这么拼?"
"十二。"真琴面不改色,"代谢好。"
"这不是代谢的问题吧!小学生喝这个,明天新闻就要写'黑心事务所强迫劳动'了!"
"强迫的是我本人,不构成劳动纠纷。"
"歪理!"爱音又拿起那个没拆的饭团,"这个呢?晚饭?"
真琴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停了一拍。
"……忘了。"
"忘了?!"
"忙起来就不饿。"真琴伸手要拿,"正好,现在吃。"
爱音把饭团举高,不让她够着:"冷饭团配能量饮料,你是打算胃穿孔躺进医院,让我和灯去病房里合练吗?"
真琴够了两下,够不着。身高差摆在那里。她放弃,靠回椅背。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爱音环视办公室。墙角有个小茶水台,电热水壶,纸杯,还有那个马克杯——灯专用的那个。她走过去插电烧水,从纸盒里抽出一盒牛奶,看了看保质期。
"欸,那是灯的杯子。"
"借用。灯不会介意的。"爱音盯着壶嘴冒出的白气,"她会介意你胃穿孔。"
真琴没接话。
水咕噜咕噜开。爱音把牛奶热了端回来,塞进真琴手里,又把饭团拆了包装,搁在杯子旁边。
"吃。我看着。"
真琴捧着杯子,热气熏着脸。她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上次是我买给你。"她说。
"什么?"
"热可可。车站前面,便利店。"
爱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摆摆手:"那次是那次。礼尚往来。"
"嗯。"真琴咬了口饭团,含混地说,"谢了。"
"欸?你刚才是不是说了谢谢?"爱音凑过去,"没听清,再说一次?"
"吃饭团,堵嘴。"
"堵着你的嘴了还这么能说!"
饭团下去一半,爱音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堆纸。最上面那张被翻过去了,底下压着的露出标题一角。
"这是什么?"她伸手。
真琴嚼着饭团,没拦。拦也拦不住。
爱音把那页纸抽出来。一份企划书,打印的,页边全是红笔改过的痕迹,改得密密麻麻,原来的字快看不见了。
"首次登台企划……开场十五分钟……"她往下念,声音一点点小下去,"曲目三首……场地,Livehouse,开场名额,争取中……"
再往下,备注栏。
灯的名字后面写着:上台前不看观众席,先看地板,数三个数。麦克风高度提前调。
她的名字后面写着:胶布库存确认。拨片备三枚。开场前半小时禁止兴奋。
"'禁止兴奋'是什么啊!"爱音抬头抗议,抗议到一半卡住了。
红笔的字很细,一行挨一行。三首歌的顺序,换曲的间隙,灯忘词了怎么办,她弹崩了怎么接。十五分钟的演出,写了整整三页。
"社长。"她放下纸,"这些,你一个人弄的?"
"不然谁弄。"真琴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事务所干活的就我一个。"
"叫我们帮忙啊。"
"你们的活是唱和弹。"她把包装纸团起来,抛进纸篓,"别抢我饭碗。"
"那也不用熬成这样……"爱音指了指桌角,"三罐欸。"
"偶尔。"
"三罐叫偶尔?"
"偶尔三罐。"
爱音瞪她。她面不改色地瞪回来——一张小孩子的脸,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瞪人没什么威力,倒像只没睡醒的猫。
"跟你说正经的。"爱音拖了把椅子过来,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白天跟我们说'巨大的进步空间',晚上一个人在这儿把进步空间一条一条算出来,是吧?"
真琴收拾纸的手停了半拍。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企划书就是这么个东西。"她把纸摞齐,"你们在台上站十五分钟,台下的人得先跑半个月。跑路的人不睡觉,正常。"
"哪里正常了!"爱音说,"我们才两个人,两首歌都合不齐,你先把半个月跑完了,我们要是练不出来怎么办?"
"练得出来。"
"你哪来的自信!"
"看过的。"真琴把红笔盖上笔帽,"你发的视频,每一条,进度条我都拖回去看过。小拇指第几天管住的,大横按哪天响的,灯的声音哪天浮出来的,本子上都写着。"她顿了顿,"所以练得出来。我数过。"
爱音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发的视频,每条都只换来一个"嗯",更多时候连"嗯"都没有。她一直以为对方随便扫了一眼就锁屏。
"……那你倒是回一句啊。"她说,"每次都是我一个人自说自话!"
"看了就是回了。"
"回个'嗯'也行啊!"
"嗯。"
"现在嗯有什么用!"
台灯电流的细响里,真琴慢吞吞地又伸手去够那支红笔。爱音先一步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连人带椅挡在桌前。
"行吧。"她说,"跑路的人,现在该睡了。"
"再半小时。"
"不行。"
"二十分钟。"
"十分钟。"爱音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看着表。"
"十五分钟。"
"十分钟!再讨价还价比现在还少!"
"……成交。"
真琴重新摊开纸。爱音就坐在对面,下巴搁在椅背上,盯着她。盯了大概一分钟,真琴的笔尖停在半空。
"你这么看,我写不出来。"
"那正好,不写了,睡觉。"
"……"真琴低头,继续写。
十分钟到,爱音准时伸手,把笔抽走了。
"欸——"
"说好的。"她把笔揣进自己口袋,"笔没收,回家睡觉。"
"那是我的笔。"
"明天还你。前提是你明早来上班的时候,眼睛底下没有新的青黑。"
真琴揉了揉脸,没反驳。她慢吞吞地把纸摞好,企划书往文件夹里塞,塞了两下才进去,再把文件夹塞进抽屉,锁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抓下来往身上套,袖子长出一截,甩了两下,手才从袖口出来。
关灯前,爱音把那三罐空罐扫进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在手里。
"这个我带走。"她说,"毁尸灭迹。"
"嗯。"真琴锁门,"证据处理费,下次从你点心里扣。"
"你还要脸吗!"
下楼。楼道黑,两个人先后数着台阶,到第三级前面,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跨过去。
楼门口,风比来的时候凉。爱音把拉链又往上顶了顶。
"社长。"
"嗯。"
"演出的事,"她说,"加油谈。"
真琴正低头锁楼下的门,闻言抬眼。
"谈崩了就当没这回事。"她说,"所以别告诉灯。"
"欸——为什么!"
"她知道了,今晚就睡不着。"
爱音想了想灯的性子,点头:"……有道理。那谈成了再告诉她。"
"嗯。"
"拉钩。"爱音伸出小拇指。
真琴看看那根手指,又看看她,伸手勾了一下,很快松开。
"小孩子吗你。"
"这里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
车站方向,爱音走出几步,回头。那栋旧楼的二层已经黑了,门口的小小人影还站在原地没动,像在确认她走远。
她加快脚步。
到家快十一点。妈妈已经睡了,客厅留着一盏小灯。爱音把保鲜盒放回厨房柜子,轻手轻脚洗漱完,钻进被窝。
手机屏幕亮起来。她趴在床上,点开灯的对话框。
「灯,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没。在写东西。」
「我今天晚上回事务所拿东西,你猜我撞见什么了」
对话框上头跳了半天"正在输入"。
「真琴?」
「嗯。这个点还在干活。桌上三个能量饮料的空罐,晚饭都没吃」
这次对面安静了很久。
「她手背上画过闹钟。」灯发来,「三点的。上次她睡在桌上,我看到过。」
爱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画闹钟干什么」
「不知道。」灯说,「但是,画得很认真。」
爱音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在脸上面。天花板上有路灯漏进来的一道光,斜斜的。
她打字:「我们得管管她」
发出去,觉得不够,又补一条:「从能量饮料开始」
灯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明天,早点去事务所?」
「去!」
爱音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眼。数了三个数,又睁开,把手机摸出来,给真琴发了最后一条:
「社长,晚安。明天检查你几点睡的。」
发送。这次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塞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