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真琴把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开在桌上。
昨晚爱音走后,她又多写了一个半小时。谈判要点列到第三条,备注还差半页,她打算趁上午补完。黑笔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楼下响起开门声。
她抬眼看了看钟。灯平时九点半以后才到,今天早了两个钟头。
楼梯上的脚步声有两组。一组咚咚咚地抢在前面,一组轻手轻脚跟在后头。走到第三级那儿,两组声音都乱了一瞬——那枚钉子,看来谁都记得。
门被推开。爱音先进来,反手带上门,冲她一扬下巴。
"社长,早上好。"
灯跟在后面,抱着本子,小声说了句早安。
"今天这么早。"真琴把笔搁下,"你们不上学了?"
"顺路。"爱音把书包往墙边的椅子上一放,"例行检查。"
"检查什么。"
"违禁品。"
爱音径直走到桌前,伸手去拉抽屉。真琴按住抽屉面板,两个人隔着桌子较了三秒劲,真琴先松了手——力气上,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抽屉滑到底。五罐能量饮料并排躺在文件格前面。
"哦——"爱音把它们一罐一罐拿出来,在桌上码成一排,"这是什么?"
"战略储备。"
"没收。"
"等等,那是花钱买的——"
爱音从书包里掏出个塑料袋,五罐全扫进去,动作熟得像排练过。
真琴盯着那个袋子,正想再争取两句,眼角的余光里,灯走到了文件柜前面。
灯蹲下身,把手探进柜子和墙的夹缝,摸出两罐。又踮起脚,从书架最高那层的文件夹后头,拿出一罐。
三罐,轻轻摆在桌上。
办公室静了两秒。
"……灯。"真琴说。
灯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停,收回来。
"打扫的时候,看到的。"
"看到了还帮我藏着?"
"嗯。"灯点头,"以前。"
以前藏着,现在不藏了。真琴听懂了这层意思,一时没接上话。
"还是灯了解你。"爱音把桌上三罐也扫进袋子,扎紧袋口,拎起来晃了晃,里头哐当哐当响,"八罐。社长,你打算开杂货铺吗?"
"批发便宜。"
"还顶嘴!"
"留一罐,应急。"
"不行。"
"半罐?"
"你当这是菜市场吗!"
爱音把袋子系在椅背上,自己往桌沿一坐。
"下去。"真琴说,"那是办公桌。"
"今天它是指控席。"爱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铺平,"我们商量过了。从今天起,社长要遵守这个。"
纸上写着几行字,标题很大:社长守则。
真琴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
"你们给我立规矩?"
"你给灯立过四条。"爱音说,"公平起见,你也四条。"
她指着纸念:"第一条,晚上十点前,关灯,离开办公室。"
"驳回。十一点。"真琴说,"企划都是半夜写的,这是业界惯例。"
"十点。"
"十一点,这是底线。"
"十点。"
"你除了十点还会说别的吗?"
"九点半。"
说话的是灯。
真琴转过头。灯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本子抱在膝盖上,见她看过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九点半,也可以。"
"听到了吧。"爱音说,"十点,不然按灯的来。"
"十点半。"
"十点。"
"……你们一点都不让?"
"让了啊。"爱音指指灯,"从九点半让到十点了。"
真琴往后靠进椅背。对面两个人,一个坐在她桌上抱着手臂,一个坐在墙角抱着本子,都在看她。
"我命硬得很。"她说。
爱音不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灯也不说话。
"……看什么。"真琴说。
"喝能量饮料当饭的人,没资格说命硬。"爱音说,"再说了——你倒了,我们唱给谁听?"
真琴没答上来。
"你老说我们是摇钱树。"爱音的声音放缓了些,"种树的人先累死了,树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电车过去,动静远远的。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真琴问。
"你。"
真琴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回。
"第二条。"她朝那张纸抬了抬下巴,想把话题翻过去。
"等下。"爱音说,"灯还有事要问。"
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
"真琴的手背上,画过闹钟。"灯说,"三点的。"
真琴把手缩进了袖口。那截袖子本来就长,一缩,整只手都看不见了。
"那个啊。"她说,"吃零食的时间。"
"……凌晨三点,吃零食?"
"画着玩的。"
灯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安静得很,不逼问,也不挪开,就那么看着。
真琴先移开了视线。
"是要起床的时间吗?"灯轻声问,"还是……不许睡过去的时间?"
"都不是。"
"哦。"
灯应了一声,听不出信了没有。她退回墙边的椅子上,把本子抱回膝盖,没再问。
爱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插嘴,低头念纸:"第二条,能量饮料,禁止。——这条已经执行完毕。"
"我的八罐。"
"充公了。"爱音拍拍椅背上的袋子,"第三条,三餐按时吃,晚饭不许'忘了'。"
"我什么时候——"
"昨天的饭团。"爱音说,"包装都没拆,压在文件底下。"
"……特殊情况。"
"每天都特殊。"
真琴决定换个打法。她看向墙角那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
"灯。你评评理。"她说,"十点睡觉,小学生都不用这么早。"
灯认真想了想。
"……违约的人,"她说,"请吃芭菲。"
"什么?"
"芭菲。家庭餐厅的。"
"我在问你站哪边。"
"芭菲那边。"
爱音笑出了声,抓过笔把第四条补上:违反的人,请全体艺人吃芭菲。
"好了,四条齐了。"她把纸推到真琴面前,"签字。"
真琴看着那张纸。四条,一条比一条不像话。
"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拍照发给报社。"爱音说,"标题我都想好了——'黑心事务所,强迫十二岁社长喝能量饮料'。"
"这标题通顺吗?"
"能上新闻就行。"
真琴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签了名字。签完,爱音把纸按住,没让她收回去。
"还有公章。"
"……你知道公章是什么吗?"
"签约那天你拍在桌上的那个。"爱音说,"我妈说过,盖章才算数。"
"公章不是拿来干这个的。"
"那是拿来干什么的?"
"签你们。"
"所以现在签你。"
真琴拉开抽屉,取出印章盒,慢吞吞地开盖、蘸印泥。印章悬在纸上方,停了两秒。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按。"
红色的圆章落在她的名字旁边。
"业界头一份。"她说,"给艺人盖章的社长。"
"荣幸吧。"爱音接过笔,在章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灯。
灯俯下身,把名字写在爱音旁边,字很小,像怕占地方。
"监督人,两名。"爱音宣布,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三张,"存档。"
"你们越来越熟练了。"
"跟社长学的。"
真琴拿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钉着还款通知书,红笔圈着死线。旁边是灯的合同,再旁边是爱音的。她找了枚图钉,把这张纸钉在合同旁边。
纸的边角翘起来。灯走过去,伸手把它按平,按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真琴仰头看这面墙。催债的,拴人的,现在多了一张管她自己的。
"……这面墙越来越奇怪了。"她说。
"对了。"爱音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笔,"这个,按约定还你。"
笔递到一半,停住了。
"前提是,眼睛底下没有新的青黑。"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看不太准,回头喊,"灯,你来看。"
灯走过来,在真琴面前站定。
"别动。"
灯踮起脚,凑近了看她的眼睛底下。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呼吸扫在脸上,温的,有一点肥皂味。真琴往后仰,椅背顶住她,没地方退,后颈一点一点热起来。
"……比昨天,淡了一点点。"灯宣布,退开半步,"继续保持。"
"你们是艺人。"真琴说,"艺人的工作是唱歌,不是检查社长的脸。"
"嗯。"灯点头,"都检查。"
爱音把红笔搁在桌上,顺手把那支黑笔揣进自己口袋。
"红笔还你,黑笔先放我这儿。"她说,"观察期。"
"那是我的笔。"
"红笔也是你的笔。"爱音说,"观察期结束就还。"
"观察期多久?"
"看表现。"
真琴把红笔收进笔筒,清了清嗓子。
"说完了?"她问,"说完我说一句。"
两个人都看她。
"下周起,训练量加倍。"
"欸——?!"爱音叫起来,"为什么!这是报复吧!绝对是报复!"
"产能管理。既然有精力给社长立规矩,说明训练量远远不够。"
"歪理!"
"嗯。"灯在旁边点头,"加倍。"
"灯!你别什么都答应啊!"
灯把本子抱紧了些,没反驳。她看起来甚至有点高兴。
爱音拎着那袋战利品走到门口,又回头瞪她。
"十点!"她强调,"我会查岗的!"
"知道了。"
"芭菲等着你呢!"
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句"下午见",才把门带上。
脚步声下楼,第三级那儿又乱了一瞬,然后没了动静。
办公室静下来。真琴坐回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文件格前面空了一块。她盯着那块空处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剩下的文件格推整齐,把空的地方盖住了。
那天的练唱照常。真琴在计划表上添了"加倍"两个字,灯看了看,没提意见,还多留了半小时。
晚上九点五十,真琴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爱音:「还有十分钟。」
她看了眼屏幕,没回,接着写。九点五十五,又震。
爱音:「五分钟。」
爱音:「灯也在哦,我们都看着。」
九点五十八,进来一条新的,是灯发的。
「晚安。」
真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帽盖上。
文件夹合上,塞进抽屉,锁好。钥匙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收进兜里。她站起来,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去,只剩窗外路灯的光。
摸黑走到门口,她在墙边停了一下。新钉的那张纸,边角又翘起来了。她伸手把它按平,指尖在"芭菲"两个字上停了停。
手机又震。
爱音:「十点了!关灯了吗!」
真琴单手打字:「灯关了。」
那边秒回一个鼓掌的表情,紧跟着又一条:「乖。」
"……没大没小。"
她对着黑下来的办公室说了这么一句,带上门。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现在回去再写半小时,其实神不知鬼不觉。
一份芭菲,三个人份。
她把钥匙转了两圈,往自己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