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孩。"
电话那头哐当哐当,像在搬音箱。
"你上回托我留意的事,有了。"大叔的声音夹在噪音里,"下周三的拼盘,开场乐队昨晚散了,空出十五分钟。要不要?"
真琴正站在椅子上擦高处的玻璃——员工守则,高处归社长。她夹着手机,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
"要。"
"就知道你要。"大叔在那头笑了一声,"下午过来吧,领你见店长。先说好,他今天火气大,海报印好了,票也卖了,正愁没人填坑。"
"越愁越好。"真琴从椅子上下来,"愁人才好说话。"
下午,她站在那家Livehouse楼下。西装还是大一号的那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左胸的徽章出门前拿软布擦过。
大叔领她上二楼,走到走廊尽头,手搭上门把,没急着拧。
"五分钟。"他压低声音,"大冢店长只给你五分钟。待会儿被骂出来,别哭。"
"哭也算在他的五分钟里。"真琴说,"不划算。"
大叔嗤了一声,拧开门。
烟味先扑出来。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挤着一排烟灰缸,桌上摊着排期表,红的蓝的划得乱七八糟。桌后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乱着,正对着电话压火:"……替补我自己找,你们只管来。行,就这样。"
电话摔回座机。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孩。
"搞什么。"
"大冢店长。"大叔在后面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九条事务所的——"
"谁提的都一样。"大冢摆手,"小孩出去,我没空。"
真琴站在原地没动,手伸进公文包,取出名片。她走过去,隔着桌子把名片放在排期表上,正压住下周三那一格。
"下周三的开场,空了十五分钟。"她说,"我的人来填。"
大冢低头看名片,又抬眼看她。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他念完,嘿了一声,明显没当真,"现在的小孩过家家,连名片都印?"
"主唱一名,吉他一名,唱原创。"真琴说,"不要演出费,设备自带,试音时间随店里安排。开场前,我的人在店门口和车站口发传单,给店里带客。传单我自己印,印费我出。演砸了,九条事务所从此不进这条街任何一家店。"
一口气说完,中间没停。
大冢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打量她。
"词背得挺熟。谁教你来的?"
"没人教。"
"那你知道开场是干什么的吗?"他敲敲排期表,"暖场暖不起来,观众冷着进正场,正场乐队第一个骂的就是我。我凭什么把十五分钟给两个没上过台的小孩?"
"凭正场是蓝罐头。"
大冢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学生乐队,放克,客层全是大学生。"真琴说,"开场放两个小孩唱原创慢歌,反差就是话题。散场以后他们发社交平台,标题只会是'开场那两个小孩是谁'。下周,你的场子名字会跟着传出去。"
"……你怎么知道蓝罐头?"
"跑场子跑出来的。"真琴说,"这条街的排期,我比大部分经纪人都熟。"
大冢没接这话。他伸手把烟灰缸拉过来,又推了回去。
"就算你说得对。"他说,"观众喝倒彩呢?两个小孩,台上被嘘,哭都来不及。"
"倒彩也是反应。"真琴说,"最怕的是没反应。没人听,才是白唱。"
"嘴硬。"
"还有一句。"真琴说,"大冢店长以前说过——暖场是给观众调耳朵的活儿。耳朵调顺了,正场怎么唱怎么有。"
办公室里静了一拍。
大冢盯着她,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个认识的经纪人。他以前常跑这家店。"
"谁?"
"已经不做这行的人。"
大冢没再问。他坐直了些,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你的主唱,什么水平?"
"词是满的,曲是满的,人是新的。"真琴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搁在桌上,"练习室录的清唱,没修过。您听一段。"
录音放出来。房间小,音质糙,底噪沙沙的。女孩的声音从里面出来,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递出去。
大冢听到一半,抬手按了暂停。
"词是她自己写的?"
"写满三本了。"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这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推设备车过去,轮子哐当哐当,由远到近,又远了。
"十五分钟。"他转过身,"一秒都不多给。试音那天迟到,就滚。还有——"他指了指真琴,"观众不买账,别让我的场务哄小孩。"
"我的艺人,不哭着下台。"
大冢拿起那张名片,夹进排期表的活页里。
"滚吧,小孩。"
"谢谢店长。"
门关上。走廊里,大叔靠墙站着,见她出来,眉毛挑得老高。
"成了?"
真琴朝他点了个头。
"嘿……"大叔咂了下嘴,"我一根烟都没抽完。"
"下周三,麻烦留门。"
"留,给你留大的。"大叔摆摆手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喂,小孩。刚才那句'调耳朵',店长有十来年没跟人提过了。"他咧嘴一笑,"你那个经纪人朋友,有点东西。"
真琴在原地站了一秒。
"嗯。"她说,"他是个工作狂。"
回到事务所,天刚擦黑。
楼道里就听见楼上的动静。吉他声托着人声,合到一半散了,隔几秒,又从头来。真琴放轻脚步上到二楼,门没关严,她站在门缝外听。
这一遍合上的段落,比上次长了不少。爱音的扫弦压着劲,灯的声音浮在上头,摇摇晃晃,没掉下去。十几个小节过去,一个音错了,两边一起散架。
"啊——就差一点!"
"再来。"
真琴推开门。
"社长?"爱音抱着琴回头,"今天好晚。"
"谈事去了。"真琴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正好,先停一下,有个事。"
灯放下麦克风坐直。爱音把拨片咬在嘴里,腾出手把琴靠到墙边。
"下周三晚上。"真琴说,"你们上台。"
屋里静了两秒。
"上台?"爱音把拨片从嘴里拿下来,"上什么台?"
"Livehouse。开场,十五分钟,三首。"
"……欸?"
爱音扭头看看灯,又扭回来,眨了半天眼。
"真的假的?!"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等等,哪家店?多少人?我们行吗?我的大横按上周才刚刚——"
"所以接下来特训。"
"特训?!"
灯一直没出声。真琴看过去,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一动一动。
"灯。"
"……嗯。"
"怕了?"
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观众……"她的声音很小,"会有多少人?"
"场子站满,两百来人。开场时段,能坐下来一半就算好。"
灯的脸一点点白了。
"灯,看着我。"
她抬眼。
"观众的事归我,你只管唱。"真琴说,"这句话,现在还算数。"
"可是,一百人……"
"十五分钟。"真琴说,"十五分钟,足够让观众记住你们。"
"记不住呢?"爱音在旁边小声问。
"那就下回再唱。"真琴说,"场子又不会跑。"
爱音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
"等等,所以是真的?!我们要上台了?!"
"嗯。"
"呀——!"
她扑过来了。真琴往后撤了半步,没躲开,被连人带椅抱住。爱音的下巴磕在她头顶,头发扫了她一脸,洗发水的甜味直冲鼻子。对方身上的热气隔着两层衣服烘过来,心跳咚咚地撞,快得离谱。
"放开……"真琴挣了两下,没挣动。这具身体的力气小得可怜,被人形犬科抱住只能认命。她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千早爱音,你的吉他水平,还没到能抱社长的资格。"
"管那么多!"爱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又忽然撒手,抓着她的肩膀摇,"要上台了!灯!我们要上台了!"
灯坐在原地看着她们,嘴角抿着,慢慢弯起来。
"坐下,说正事。"真琴把企划书从包里抽出来,一人面前放了一份打印件,"曲目,我定了。"
爱音翻开第一页就喊:"这页我看过!"
喊完自己先卡住,拿眼角瞄真琴。拉钩保密的事,说漏了。
"……什么时候看的?"灯问。
"拿保鲜盒那天晚上。"爱音的声音小下去,"社长说,谈成了再告诉你,所以我就……"
灯摇了摇头。
"嗯。"她说,"现在知道了。"
她低头往后翻,翻到备注栏,手指停住了。她的名字后面写着几行小字:上台前不看观众席,先看地板,数三个数。麦克风高度提前调。
灯抬起手,把那一页轻轻抚平。
"第一首,《玄关的灯》。"真琴说,"旋律最上口,开场抓人。第二首《空教室》,慢,让观众喘口气,也让某人的手指喘口气。"
"某人是谁啊?"爱音装傻。
"第三首,下周告诉你们。"
"为什么!"
"现在说了,你们练习会分心。"
爱音还要抗议,灯翻到最后那页,小声念出来:"开场前半小时,禁止兴奋……"
"啊,那条!"爱音指着纸,"我上次就想问了,什么叫禁止兴奋!"
"就是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琴说。
爱音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站起来了,手还在半空挥着。她讪讪地坐下,坐了三秒又弹起来。
"不行,坐不住!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回去再告诉。"真琴敲敲桌上的企划书,"听好,从明天起,训练全部按演出标准来。放学就到,周末全天。迟到的擦窗户。"
"来就来!"
"对了,"爱音举手,"那个……有演出费吗?"
"没有。"
"欸——白唱?"
"第一场就收钱,业界会笑掉大牙。"真琴说,"这一场不赚钱。赚的是下一回——有人看完了,下回愿意掏钱买票。"
"哦……"爱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灯举了举手。
"说。"
"传单……"灯说,"我也发吗?"
"你发什么传单。"真琴说,"你们的任务是把三首歌练到挑不出毛病。传单我印,我发。"
"我也发。"灯说,"一半。"
"不行。"
"……一小半。"
真琴看了她两秒。
"半小时。"她说,"发完就进去候场。"
"嗯。"灯应得很干脆。
"那我也——"
"你给我练琴。"
"为什么啊!"
正吵着,真琴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大冢店里的官方账号发来的排期确认——下周三,开场,九条事务所,十五分钟。
她把屏幕转过去。
爱音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嗓门陡然拔高:"连名字都写上去了!"
"小点声。"
"九条事务所!"她指着屏幕,"我们!是我们!"
灯也凑近了看。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小屏幕前。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拉住真琴的袖口。
"真琴酱。"
"嗯?"
"那天……"她捏着袖口那点布料,"你会在台下吗?"
"我不在台下在哪。"真琴说,"调音、灯光、报幕,全归我盯。我是你们的经纪人。"
灯点点头,手指松开了。
"那就能唱。"她说。
爱音一把揽住她的肩:"怕什么!到时候把观众全当成土豆!"
"土豆……"
"或者石头!你那些石头,摆满一观众席!"
灯认真想了想。
"石头的话,"她说,"可以。"
"喂。"真琴说,"别教她奇怪的东西。"
闹到八点多,两人才收拾东西回家。爱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
"社长!今天也十点哦!"
"知道。"
"我九点五十就开始发消息!"
"发一条扣一次点心。"
"凭什么!"
脚步声咚咚地下楼,远了。
办公室静下来。真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打印的排期确认,走到墙边。还款通知书、两份合同、社长守则,并排钉着。她把这张纸按在旁边,撕了段胶带贴上,掌根抹平。
退后半步,她看了一会儿这面墙,回到桌前,把训练计划表抽出来,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上一个圈。
窗外有电车过去,远远的。真琴把笔帽摁上,开始收拾桌面。
离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够她把特训表重排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