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use的下午比晚上吵。
音箱在地上拖,线材一圈圈盘开,梯子上的人冲着下面喊"左边再高点"。真琴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正场乐队还没到,台上只有店里的staff在装台。
大叔在检票口擦栏杆,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来了?门给你留着呢。"
"看见了。麻烦了。"
"你的小姑娘们呢?"
"路上。"
真琴把公文包搁上吧台,先去看舞台。麦克风架是店里的,立杆比她预想的粗一圈。她从包里摸出胶带和笔,蹲下去比高度——灯站直之后,架杆放到哪一格,笔在胶带上画道线,缠上去,拿指甲刮平。
音控台在最后一排正中间。她走过去,跟PA师傅对了流程:不报幕,前奏直接起,三首之间不停。对完,她在那个位置站定,回头望了一眼舞台。
从这里看过去,台上的人脸有点小。
但看得见。
灯到时候一抬头,先看见的就是这里。
灯和爱音是一起到的。爱音人没进门声音先进来:"社长!没迟到!"
灯跟在她后面,进门之后,站住了。
真琴回头看了一眼。灯没看舞台,也没看她,在看观众席。空荡荡的站位,一排一排,栏杆,墙上的海报,天花板垂下来的灯。她看得太久了,久到爱音都察觉不对,回头拉了她一下。
"灯?"
"……嗯。"她快步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对不起。"
右手插在口袋里,从进门到现在,没拿出来过。
离试音还有一阵。正场乐队的人陆续到了,背着琴进进出出,后台一下热闹起来。爱音凑在真琴旁边问东问西,灯一个人走到观众席中间,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舞台。
真琴远远看见了,把手里的流程表翻过一页,没过去。
试音前,她把爱音叫到吧台边,拉过那只左手。破皮的地方结了痂,周围还红着。真琴撕了胶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缠过去,缠得不紧不松。
"上台疼就换改过的指法。"
"知道知道。"爱音活动了一下手指,"社长,你缠胶布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了。"
"练得多。"
"这种事不要练得多啊!"
轮到他们试音。staff各就各位,PA师傅坐进音控台,大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抱着手臂往观众席中间一站,旁边还杵着两个歇下来的staff。
灯和爱音上台。走位,站位,对麦克风上那道胶带——练了一个星期的东西,一丝不乱。
爱音拨响《玄关的灯》的前奏。
灯低头,数了三个数,抬头。
目光越过舞台边缘,落进观众席。空的站位中间,有几张脸。抱着手臂的店长。叼着没点的烟的staff。音控台后面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前奏走到了她该进来的小节。
灯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麦克风把她的呼吸收进去了,发抖的,短促的,从全场的音箱里放出来,一清二楚。
爱音的前奏弹完一轮,又起一轮。灯还是站在那儿,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有。琴声弱下去,停了。爱音回过头,隔着半个舞台看真琴,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停。"真琴在台下开口,"重来。灯,看墙。最后一排头顶的墙,别看人。"
第二次。
前奏响起来。真琴看见灯的嘴唇在动,一,二,三。抬头。
目光一碰到观众席,整个人定住了。这回连嘴都没张开,肩膀先抖起来,手肘撞上麦克风架,架杆晃起来,她慌忙去扶,越扶越晃。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大冢从观众席走过来,站到真琴旁边。
"小孩。"他说,"这就是你说的,不哭着下台?"
真琴没答。
"晚上也是这个样子,我换人。"
"给我十分钟。"
大冢盯着她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出了口气,退开了。
真琴把西装下摆一撩,手撑上舞台边缘。台沿齐她胸口高,她蹬了一下,没上去,又蹬一下,膝盖顶上去,翻了上去,袖口蹭了一层灰。爱音伸手来拉的时候,她已经站直了。
她走到灯面前。灯还僵在麦克风后面,眼眶红了,看见她上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灯,低头。"
灯低下头。真琴个子矮,灯这一低头,正好跟她脸对脸,近得能数清睫毛。睫毛上挂着的东西亮晶晶的,要掉不掉。
真琴在心里把一句不合时宜的感叹摁了回去。工作。现在是工作。
"看着我唱。"她说,"观众都是南瓜。"
灯愣住了。
"台下那些,不是人。"真琴面不改色,"是南瓜。南瓜不会喝倒彩。你唱砸了,它也记不住。它连鼓掌都不会。"
旁边爱音"噗"地笑出来:"社长!那我的土豆算什么!"
"土豆过季了。"真琴头也不回,"这周是南瓜。"
灯"啊"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先松了。
"再说了。"真琴往麦克风旁边站定,"以前你也唱给我听过。空场子,最后一排,听众一名。"
"现在也一样。我就在这儿。唱吧。"
她朝爱音抬了抬手。爱音抿着嘴,用力点头,前奏重新响起来。
灯看着真琴。
第一个音是漏出来的,抖的,差点被琴声盖过去。真琴站在原地没动,迎着她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第二句,声音大了一点。
第三句,咬字回来了,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该落的地方。
副歌起来的时候,那声音立住了,往Livehouse低矮的顶子上撞。
搬音箱的staff停在原地。检票口那边,大叔探进来半个身子。音控台后面,PA师傅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一边耳机。
爱音的琴声也变了。稳了,亮了,间奏的地方自己加了个花。
最后一个音散掉,场子里静了两秒。
大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往吧台走。
"晚上也这么唱。"
灯还扶着麦克风架。她晃了一下,慢慢蹲下去,蹲在舞台上,眼泪这回真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进地板的缝里。
真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从架杆上剥下来。冰的。她把那只手包进自己两只手里,搓了两下。
"手冰成这样,怎么握麦克风。"
"……唱出来了。"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声音哑的,"真琴酱,我唱出来了。"
"嗯,听见了。"
距离太近。灯头发上的味道飘过来,肥皂味,混着一点眼泪的咸。真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资产管理现场吗。
"眼泪留到晚上。"她说,"观众爱看这个。"
灯摇头,又点头,自己也搞不清在干什么,抬手把眼泪抹在袖子上。
爱音从后面扑过来,胳膊一伸把两个人都圈住:"唱出来了!灯!你太厉害了!"
三个人在舞台上歪成一团。真琴被压在最底下,西装皱了,头发散了,挣了两下没挣动,随它去了。爱音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烘过来,灯的发梢扫在她脸上,痒。真琴仰面看着Livehouse黑漆漆的顶子,认命地等这阵过去。
下来之后,她把灯拉到吧台边上。
"晚上的安排,听好。我站控制台,最后一排正中间,墙前面。"
"数完三个数,抬头,别找墙了,找我。"
灯捏着口袋里的石头,想了想。
"……要是找不到呢?"
"找得到。全场就我一个人穿成这样。"
灯低头看她。大一号的西装,长出一截的袖口,蹭了灰的下摆。她忽然笑了,鼻音很重。
离开演还有一阵。观众开始进场,门外的动静透过墙传进来,嗡嗡的,一阵高过一阵。
休息室里,爱音紧张得把带来的点心吃掉一半,被真琴敲了手背。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手里握着那颗圆石头。
真琴检查完最后一遍回来,灯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润喉糖,剥开一颗,递到她面前。
"真琴酱。"
"我不唱歌。"
"可是你刚才上台了。"灯把糖又往前递了递。眼睛还肿着,目光很稳。"南瓜都看到了。"
真琴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伸手拿了。
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