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开演还有二十分钟,真琴站在控制台旁边,看观众进场。
两百人的场子,进来一多半。下班的西装拎着公文包,成群的学生占住前排,老粉穿着印别人名字的T恤,熟门熟路往吧台前排队。酒杯碰在一起,聊天声嗡嗡地铺满场子。天花板低,声音散不出去,全闷在人头顶上。
没有人看舞台。
正常。开场乐队就是背景音,是给进场观众调耳朵的活儿。真琴把流程表对折塞进口袋,贴着墙根往休息室走。
吧台后头,大冢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试音那档子事之后,他一个字都没再提。
休息室里,爱音在给同一根弦调第四遍音。
"音是准的。"真琴关上门,"再拧,弦就断了。"
"手它自己要动!"爱音放下琴,开始理头发,理完又去翻琴包,翻了半天,"社长我拨片呢——哦,在嘴上。"
灯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并得整整齐齐,右手握着那颗圆石头。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真琴走过去,先抓过爱音的左手检查。胶布都在,指根没有渗血。再看灯。
"流程。"
"进门,站位,数三个数。"灯说,"抬头,找你。"
"唱错弹错呢?"
"错成改编。"爱音抢着答,顺手比了个手势。
"糖。"
灯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润喉糖,剥开一颗含上,又把盒子递过来。真琴摆手,灯就把盒子搁回口袋,动作轻得像收好什么贵重东西。
真琴瞥了眼表。还有十二分钟。
敲门声。staff探进头:"开场,上台。"
爱音噌地站起来,琴头磕在椅背上,咚的一声。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回头看真琴。
"看我干什么。"真琴拉开门,"舞台又不会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真琴从另一侧门绕进观众席,贴着墙根走到最后一排。控制台,正中间。PA师傅往旁边让了半步,冲她抬抬下巴。
场灯暗下去一半。聊天声没停。
台上,侧幕掀开,两个身影走出来。灯在前,走到舞台中央,伸手扶住麦克风架——立杆上那道胶带记号还在,她的指尖在上面碰了碰,才握定。爱音在右后方站定,把琴带往肩上拽了拽。
吧台前有人瞥了一眼舞台,又转回去继续点酒。
灯低下头去,头发垂下来,挡住侧脸。
真琴知道,她在数数。
一。二。三。
再抬起来时,那道目光越过舞台边缘和前排的头顶,越过一只只举着的酒杯,一路找到最后一排——控制台上方,全场唯一一个穿着大一号西装的小孩。
找到了。
真琴迎着那道目光站定,没动。
爱音拨响前奏。《玄关的灯》。
第一个音从灯嘴里出来,真琴掐下秒表。
声音是稳的,比下午试音那次还稳。咬字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该落的地方,换气压在旋律底下。练了一个星期的东西,原样搬上了台。
吧台前,有个端着酒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转回去。前排两个凑头说话的女生,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干这行十年——上辈子的十年,真琴练出过一双专听场子的耳朵。观众敷不敷衍,被没被勾住,不用看脸,听酒杯放下的动静就够。
副歌起来的时候,灯的声音往低矮的顶子上撞,又弹下来,砸进人堆。那道目光还钉在控制台,一秒没挪。
被这么盯着,滋味有点怪。真琴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扶上控制台边缘。
工作。她在工作。
最后一个音落下,不停。爱音的琴给了个音,灯侧过身缓了口气,《空教室》直接接上。
分解和弦,一根一根,干干净净。改过的指法,食指只横按两根——台下没人听得出少了什么,闷音才有人听得出来。
爱音进状态了。间奏里,她的身体跟着节奏晃起来,粉色长发甩开,右手在弦上滚出一个花。练的时候没有这一下,她自己加的。前排有个男生"哦"了一声,掏出手机。
真琴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记。没排过的动作,但有效,由她去。
第二首收掉的时候,场子里的聊天声已经没了。吧台前排着队的人端着酒,全都面朝舞台站着。
真琴扫了眼秒表。九分出头。
还剩一首。
灯转回正面。按排的流程,她该低头缓两拍。
她没有。
她站在麦克风后面,胸口起伏着,直直看向控制台。真琴冲她点了一下头。
前奏很轻。爱音把音量收了,右手贴着弦,一个音一个音地放。
《房间空了以后》。
这首歌躺在第二本歌词本里,被真琴封存了大半个月。太疼,当时她说,留到正式登台再唱。
今晚就是正式登台。
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贴着琴声。唱的是空掉的房间,是没人应答的那句"我回来了",是椅子上落灰的座位。
场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音箱底噪的电流声。前排那个掏手机的男生,举着,忘了按。吧台后头,大冢擦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水痕顺着杯壁滑下来。
真琴听过太多人唱歌。嗓子亮的,技巧狠的,她十秒之内就能拆出对方的本钱。可这会儿整个场子里,没人想拆任何东西。
最后一段副歌,灯的声音扬起来。眼泪在她眼眶里转,转了两圈,没落。
说了眼泪留给观众。还真给。
唱到一半,那道一直钉在控制台的目光忽然松了——从最后一排收回来,慢慢扫过台下。扫过那些仰着的脸,扫过安安静静望着她的南瓜们。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台下唱的。
唱完,目光回到最后一排,找到真琴,停住。
琴声收尾。爱音让尾音在空气里悬了两秒,才抬手按弦。
静了一拍。
掌声炸开了。
不是给开场乐队的那种客气掌声。前排有人跺脚,口哨从右边角落窜出来,有人喊再来一首——staff已经站在侧幕边上等着换场了,观众还在拍。
台上,灯退了半步。两个人并排,鞠躬,弯下去,停两拍,起来。一个字没说,下了台。
掌声追着侧幕灌进去。
真琴松开秒表。十四分半。
后台,爱音的琴还没放下,人先蹦起来了。
"成了!成了成了!"她原地蹦了两下,扭头找灯,"灯!你听见那个掌声没有!"
灯扶着墙,正慢慢往下滑。
真琴两步过去,架住她的胳膊。隔着毛衣,那条胳膊滚烫,还在轻轻抖。
"站好。"真琴说,"资产管理对象不许瘫。"
灯借着她的力站直,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手没撒开。
爱音凑过来一看,嗓门更高了:"腿软了?!你刚才在台上那么稳!"
"台上是台上。"真琴说。
"那我呢那我呢?"爱音把琴往墙边一靠,张开胳膊把两个人一起圈住,"我超常发挥!社长你看见了吧!间奏那个花!"
"看见了。没排过的动作,下不为例。"
"欸——夸一句会少块肉吗!"
"会。"
灯在两个人中间,很轻地笑出了声。洗发水的甜味混着汗味,热烘烘地罩着,真琴挣了一下,没挣动,随它去了。
灯从爱音的胳膊底下钻出来一点,看着真琴。
"真琴酱。"
"嗯。"
"我找到你了。"她说,"一抬头,就找到了。"
真琴顿了顿。
"废话。全场就我一个穿成这样的。"
侧门被推开,大冢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的们,吧台有水,自己去拿。"
他的目光落到真琴身上。
"下个月,周三,拼盘,二十分钟。"他说,"来不来?"
开场的十五分钟,换了二十分钟。真琴点头:"来。"
"嗯。"大冢缩回去,门关上。隔了两秒,门又开了条缝,他的声音从缝里挤进来。
"唱得还行。"
门彻底关了。
爱音凑到真琴耳朵边上,压着嗓子:"他刚才是不是夸我们了?"
"没有。他说的是'还行'。"
"那就是夸了!"
正场乐队上台的时候,三个人从侧门退场。走廊里,两个观众靠着墙说话。
"开场那个组合,叫什么来着?"
"没报名字。主唱厉害,最后那首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回去查查。"
爱音的脚步一下子轻了,胳膊肘直捅真琴。真琴没理,接着往前走。
检票口,大叔靠在门边,冲她们抬了抬手。
"下午我在门缝里听了一耳朵。"他看着灯,"晚上更亮。"
灯站定,认认真真朝他鞠了一躬。大叔愣了愣,摆摆手,笑了。
门外,夜风一吹,台上的热气散下去。
"爱音。"
路边站着个妇人,眉眼和爱音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臂弯里搭着件外套。
"妈?!"爱音的声音劈了,"你怎么来了?!"
"女儿第一次上台,我不能来?"妇人把外套递过去,走近两步,朝真琴和灯笑着点点头,"唱得很好。我在后头,都听到了。"
爱音张了张嘴,扭头看看真琴,又看看灯,最后转回去,声音小下去:"……听到了啊。"
"嗯,都听到了。"
爱音低下头,拿鞋尖蹭了蹭地面,耳朵尖红了。
街口分开。爱音被她妈妈拎着领子押上回家的路,走出老远还在挥手。灯在站前停住,转过身。
"真琴酱。"她摸出口袋里那颗圆石头,摊在手心看了看,又握回去,"今天,谢谢你站在那儿。"
"合同义务。"真琴说,"乙方唱不出来,甲方负责兜底。"
灯笑了,朝她挥挥手,小跑进站。
真琴一个人回了事务所。
开灯。墙上,还款通知书、两份合同、排期确认,钉成一排。她把训练计划表摘下来,翻到最后,提笔添了一行。
"首演。三首,十四分半。掌声超时。"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圈。
表挂回墙上,顶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