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第二天，真琴去了趟商店街。
鸡胸肉半价，拿一盒。土豆在特价筐里，挑了三个，芽眼深的不要。胡萝卜两根。洋葱她拿起大的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个小的。咖喱块有两种，她比了比价格，拿了便宜的那种。
肉铺的老板娘隔着柜台打量她："小姑娘，家里大人呢？"
"死了。"
老板娘噎住，往袋子里多塞了块鸡肝，摆摆手说算添头。
真琴道了谢，把布袋挎上手腕。袋子沉，走一步坠一下，走一段就得换只手。这具身体拎重物还是不行，回头得练。
回到事务所，她直奔里间的小厨房。
厨房窄，一个人转身刚好。灶台是老式的两眼煤气灶，点火得按住了拧。她先烧上水，又翻出灶台抽屉里那条旧围裙——洗得发硬，带子在腰后绕两圈才系牢。
米淘了两遍下锅。电饭煲是老式的，跳闸的时候动静很响。
洋葱对半剖开，刀落下去，密密排成薄片。这双手小，指节短，握刀却不生。上辈子一个人住了十年，外卖把胃吃出毛病之前，都是自己开火。
土豆削皮，切滚刀块。有一个滑，差点脱手，她把它按回案板上，补了一刀。胡萝卜切厚片，鸡肉用厨房纸按干水分，切成一口大小。
油下锅，洋葱先进去，小火慢炒。炒到透明，边沿泛起焦色，甜味出来了，再下鸡肉。肉一变色，土豆胡萝卜翻进去，加水没过，大火烧开。
浮沫一层层起来，她拿勺子贴着锅边撇，撇干净了，转小火，盖上锅盖。
剩下的交给时间。
两人到的时候，锅里正咕嘟。
爱音的声音先从楼梯口撞上来："社长——！我们来啦！"
然后是灯的脚步，轻一截，跟在后头。
爱音冲进办公室，鼻子先动了。她循着味儿摸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眼睛一点点瞪圆。
"咖喱？！"
"办公室坐好。"真琴拿锅铲指了指外面，"厨房重地，艺人止步。"
"凭什么！"
"你上回端水杯都能撞门框上。"
爱音被戳了痛处，扭头找盟友："灯！你看她！"
灯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她看着灶上那口锅，看锅盖上跳的蒸汽，看了好一会儿。
"好香。"她说。
就两个字，爱音忽然不闹了。
说是再等十分钟，爱音一分钟都坐不住。她第三次蹭到厨房门口时，真琴正好关火，把咖喱块掰开，一块一块摁进汤里，拿锅铲慢慢推。
"我就尝一口，帮你试毒——"
锅铲敲在她手背上，不重，刚好够缩回去。
"洗手，摆桌。"
"事务所哪有桌子啊！"
确实没有。最后把办公室里那张小茶几腾了出来，文件在地上摞成两摞，三个人围着坐。灯摆碗筷，三副，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尖对齐，碗搁正中间。摆完她端详了一下，把真琴那副往中间挪了半寸。
真琴抓过爱音的左手看了一眼。胶布拆了，痂掉了大半，新肉是粉的。
"明天恢复练琴。"
"早就好了好吧！"
咖喱浇上米饭，一人一盘。
爱音举着勺子没动，先盯着真琴看。
"干什么。"
"社长。"爱音的表情难得严肃，"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会做饭？"
"看不出来吗。"
"黑心社长居然会做饭！"她一拍大腿，"签约的时候可没写这条！"
"节约成本而已。"真琴拿起勺子，"外头吃一顿的钱，够这锅吃好几顿。吃。"
爱音舀了满满一勺，吹都不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喊："好烫——好吃！"
灯小口地吃。第一勺下去，她停了几秒，才舀第二勺。吃相还是安安静静的，速度却比平时快，勺子落下去的角度都急了。
真琴看在眼里，把自己盘里的土豆拨了两块过去。
"欸，社长你干嘛，灯盘里有——"
"我吃不下。"
"骗人，你中午肯定又没吃。"
"啰嗦。"
爱音扒完第一盘，把盘子一放，忽然绕到真琴背后，胳膊一伸，整个人抱了上来。
"社长！你太好了！"
真琴正喝汤，被勒得一晃，汤差点泼出去。爱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体温隔着两层衣服烘过来，洗发水的味道是花果调的，甜。
这具身体的头顶，正好到人家下巴。构造上就是给人当抱枕的料。
"放开。"真琴端着碗，声音没起伏，"资产管理对象不许对社长动手。"
"就抱一下！"
"一下到了。"
爱音嘿嘿笑着撒手，坐回去添第二盘。灯在旁边看着，等爱音坐定了，默默把自己的坐垫往真琴那边挪了半寸。
真琴假装没看见。
"昨天前排那个男生，掏手机拍我们了。"爱音扒着饭，含混地说，"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下次间奏别看他，看镜头外沿。"
"为什么？"
"拍视频的人会把视频发出去，发出去就有人顺着找来。"真琴放下勺子，"免费宣传，为什么不接。"
爱音愣了两秒："社长，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吃饭。"
爱音转向灯："灯，你最后一首看观众了对吧？我都看见了。什么感觉？"
灯捏着勺子，想了很久。
"南瓜们……在听。"她说。
爱音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那不是南瓜！是观众！观众！"
"嗯。"灯也笑了，"观众。"
笑完她放下筷子，看向真琴："真琴酱，下周三的歌……可以用新歌吗？"
"写完了？"
"还差一点。"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今天这个味道，想写进去。"
"写完给我。曲目明天定，排练照旧。"
"嗯。"
爱音添到第三盘，锅里下去大半。真琴由着她刮锅底，转头看灯。
灯的盘子快见底了。勺子刮着盘沿，把咖喱汁往中间收，收得干干净净，动作珍重得像在收拾什么贵重东西。
"对了社长。"爱音忽然想起什么，"我妈让我替她谢谢你。原话是'替我谢谢社长小姐'。还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她做炸鸡。"
真琴舀咖喱的手顿了顿。
"不去。"
"为什么！"
"去了要回礼，回礼要钱。"
"那把咖喱钱从我工资里扣！"
"你的工资是负数。"
爱音噎住，半晌，悲愤地低头扒饭："黑心！"
灯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吃到后半场，爱音的战斗力终于见了底，瘫在椅背上摸肚子。灯放下筷子，开始收盘子。
真琴刚要起身，肩上多了一只手。
是灯按的。她一手抱着盘子，一手按在真琴肩上，力气不大，态度很明确。
"做饭的人，不洗碗。"她说。
爱音立刻响应："对！这是规矩！我刚宣布的！"
"你宣布的规矩什么时候算数过。"
"这次算！"
两个人把餐具收走，挤进小厨房。水槽前站不下两个人，就侧着身子错开。爱音冲水，灯接过去擦干，摞成一摞。水声哗哗地响，爱音在哼歌，跑调的，哼的是昨天台上那首。
真琴坐在原地没动。
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灯收碗之前给她倒的。她捧起来，暖的。
厨房里，爱音说了句什么，灯笑了，笑声低低的，混在水声里。
真琴捧着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
她慢慢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