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洗到一半,爱音嗷地叫了一声。
"忘了!"
她把湿淋淋的手往毛巾上胡乱一蹭,冲出厨房,扑到沙发角落翻书包。灯正擦着最后一个盘子,被她吓得手一滑,盘子磕在沥水架上,还好没碎。
"锵锵——"
爱音举着一瓶可乐回来了,两升装,瓶身挂着便利店冷柜的水珠。
"庆祝用的!我特意背来的,结果吃饭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
真琴接过灯手里的盘子,码进碗柜。
"背了一路?"
"背了一路!"
"吃饭的时候想不起来?"
"咖喱太好吃了嘛。"
这理由没法反驳。真琴转身去拿杯子。
三个杯子。灯的专用马克杯,剩下两个是后来添的便宜货,超市处理区拿的,印着水果图案。草莓那个被爱音抢了,剩下橘子的归真琴。
可乐倒下去,气泡咕嘟咕嘟往上蹿。爱音端起杯子,胳膊伸得笔直。
"来!庆祝首演成功!还有下个月的二十分钟!"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动静闷闷的。马克杯和塑料杯碰不出清脆声,爱音不满意,又碰了一次,这回用了力,可乐晃到杯沿。
"洒了从你工资里扣。"真琴把杯子往后撤。
"我的工资是负数,随便扣。"
爱音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哈——",尾音拖得老长,学的是下了班灌啤酒的中年人。
"这喝法跟谁学的。"
"电视。我爸应酬回来就这样。"她又灌一口,"哈——爽!"
上辈子陪客户喝到胃出血的时候,没人告诉过她,两升可乐也能喝出这个架势。真琴端着自己的橘子杯抿了一口。甜的,气有点冲鼻子。
灯捧着马克杯小口喝,气泡在舌尖上跳,她眯起眼睛,像被挠了痒痒。
第三杯见底的时候,爱音不对劲了。
脸颊泛红,眼神亮得反常,说话开始大舌头——装的,但装得很投入。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
"社长。我今天有句话,一定要说。"
"可乐里不含酒精。"
"我醉了。"爱音说得斩钉截铁,"可乐醉。喝太快就会这样,有科学依据。"
"没有。"
"灯!"爱音扭头找证人,"我会不会醉!"
灯捧着杯子,认真打量她。
"……脸红了。"
"你看!"
真琴决定不跟醉鬼讲道理。她往椅背上一靠。
"说吧。说完回家。"
爱音坐直了,酝酿两秒,伸出一根手指指过来。
"社长,你这个人啊——"
手指晃了晃。
"其实人挺好的嘛。"
真琴喝可乐的动作没停。
"第一次见我,我蹲在巷子口哭,哭得可难看了。"爱音掰起手指头,"你给我买了热可可。热的。"
"营销策略。"
"签约的时候,合同黑得我笑出声。可后来呢,我手磨破了,你给我上药。灯唱不出来,你上台陪她。首演那天,你在最后一排站了十四分半。"手指头一根根掰过去,"今天还做饭。咖喱,好吃。"
"成本控制。"
"还有,你熬夜改企划,桌上摆三罐能量饮料,被我们当场抓获。"爱音竖起第二根手指,"哪有社长被艺人没收饮料的?可我们就是想没收。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是非法搜查。"
"那叫关心!"
"成本控制会想着让我打包给我妈吗?"
真琴顿了顿。
"剩的。"她说,"倒了浪费。"
"嘴硬。"爱音下了结论,整个人歪过来,脑袋枕上她的肩膀,"反正我全看穿了。社长就是嘴硬。"
花果调的洗发水味压过来,甜丝丝的。隔着一层衬衫,那颗脑袋的温度熨在肩上,沉得实实在在。真琴端着杯子,没动。
这具身体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抱枕吗。
"下去。"
"不要。我醉了,醉鬼站不稳。"
"可乐醉是吧。"
"可乐醉!"
灯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眼睛弯起来。
爱音枕了一会儿,猛地坐直,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对了!既然你人这么好——"她一本正经,"社长这个叫法太见外了。以后叫你真琴酱啦!"
气泡在杯子里噼啪响。
真琴放下杯子。
"驳回。"
"为什么!"
"社长就是社长。职务称呼,便于管理。"
"什么管理,总共三个人!"
"三个人也要管理。"
"那灯呢?"爱音转向灯,"灯早就叫你真琴酱了!首演那天我听得真真的!凭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原来在这儿等着。
真琴看向灯。
灯被点了名,耳朵尖慢慢红了。她低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可乐,看了一会儿,再抬眼,看向真琴。
"真琴酱。"
叫得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叫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往毛衣领子里缩了缩。
真琴的耳根腾地热了。
"……你们两个。"
"二比一!"爱音举手,"多数决,通过!"
"事务所不是民主制。"
"投票也是二比一!"
"社长有一票否决权。"
"合同里没写!"爱音得意起来,"合同我读了三遍,我**的。里面没有'不许叫真琴酱'这条!"
确实没写。拟合同的时候,谁防这个。
爱音乘胜追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笔,啪地拍在茶几上。
社长守则上签名用的那支。观察期没过,笔还扣在她手里。
"正好。"她起身把墙上那张《社长守则》摘下来,摊平,拧开笔帽,"追加条款第五条——社长的官方称呼为,真琴酱。提案人,千早爱音。"
写完签上名字,笔画张牙舞爪。
"灯,见证人。"
灯放下马克杯,膝行两步凑过去,接过笔,挨着爱音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下"高松灯"。字小小的,很工整。
"好了。"爱音把守则举起来对着灯光欣赏,"二比一,通过。"
真琴看着那张纸。三条正经规定底下多了一条不正经的,两个签名挤在一块,爱音的名字占了两行地盘,把灯的挤得只剩小半个角落。
"我不签。"
"不用你签。"爱音把守则钉回墙上,"这是艺人自治条款,约束我们的。"
"约束你们什么?"
"约束我们——"她转过身,拖长了音,"每天叫满十次真琴酱。少一次,罚真琴酱请吃芭菲。"
"为什么罚的是我?"
"芭菲本来就是违约赔偿金啊,守则上写着的。"爱音说得一点都不心虚,"我们这是在帮你预支。"
"歪理。"
"跟你学的!"
灯在旁边笑出了声。她很少笑出声,笑完自己先捂住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真琴揉了揉太阳穴。
"……随你们便。"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可乐喝光,"排练的时候叫错称呼,训练量加倍。"
"为什么连这个都有规定!"
"刚定的。社长特权。"
闹够了,爱音想起正事,扭头问灯新歌的进度。
"还差一点点。"灯说,"味道记住了,词还在排队。"
"什么叫词在排队?"
"就是……"灯想了想,"它们还没决定好,谁站前面。"
爱音似懂非懂地点头。真琴把空杯子摞起来。
"周三排练带过来。"
"嗯。"
事情到这里本该完了。可爱音今天喝的是可乐,兴奋劲下不去。
"那,演练一下。"她清清嗓子,站直,"真琴酱!"
真琴没理。
"真琴酱——!"
"……干什么。"
"耶!她应了!"爱音转身跟灯击掌,击完才想起来,"灯你也来!"
灯被推着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真琴酱。"
"……嗯。"
"哦哦哦应了应了!"爱音在旁边起哄,"社长你耳朵红了!"
"热的。厨房待久了。"
"厨房火都关半小时了!"
"余温。"
爱音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她脸色一沉,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等等。灯是首演那天就叫了吧?那我不是第二个?"
灯点头。
"不甘心……"爱音捶了一下沙发扶手,"行,那我是叫得最多的!一天十次,说到做到!"
"我……"灯小声开口,顿了顿,"我会叫得,更认真。"
"比认真我也不会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的东西莫名其妙。真琴坐在中间,真琴酱三个字从两边轮流砸过来,砸得她头皮发麻。
"都闭嘴。"她说,"再叫,明天训练翻三倍。"
两个人同时闭嘴。三秒后,爱音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一个:真——琴——酱。
真琴决定当自己瞎了。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一刻。她拍了拍手。
"到点了。未成年人回家。"
"欸——再待一会儿嘛。"
"社长守则,十点前离社。"她指指墙上,"我也走。一起。"
三个人收拾东西。爱音把空可乐瓶塞进书包,说要带回去洗干净装沙子当哑铃,临走还凑到墙跟前,把新添的那条条款又念了一遍,确认墨迹干了。灯把晾好的碗筷再检查一遍,摞整齐,码进碗柜。
楼下起了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车站方向,两个人顺一段路。
走出去十几米,爱音回过头,两只手拢在嘴边。
"晚安——真琴酱——!"
灯站在她旁边,也转过身,挥了挥手。
"晚安,真琴酱。"
然后两个人跑了,笑声顺着街一路飘回来。
真琴在事务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着,耳朵还是热的。
上楼开灯,她把三个杯子洗了。马克杯、草莓、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
水龙头拧紧,厨房里静下来,水滴答了一声。
她盯着那三个杯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草莓和橘子往马克杯那边挪了挪,三个杯沿碰到一起。
墙上,还款通知书、两份合同、排期表,还有那张被添了一条的社长守则。"真琴酱"三个字躺在纸上,爱音的字,丑得很有精神。
她抬手按掉开关,房间黑下来。
黑暗里站了几秒,她低声骂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连自己都没听清,然后摸黑进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