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个——!"爱音把左手从指板上抬起来,冲着那根不听话的手指瞪眼,"你怎么回事!"
"它又没长耳朵,你骂它干什么。"真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摊着训练表,"手腕翘了。第几次了。"
"是它自己翘的!这根手指有它自己的想法!"
"那就让它没有。速度减半,从头来。"
"减半也太慢了……"
"崩一次,加一遍。"
爱音把抗议咽回去。吉他重新响,一格一格,慢得能数清节拍器缝隙里的灰。这回没崩。
墙角的小板凳上,灯坐着,歌词本摊在膝盖,笔帽轻轻抵着嘴唇。本子上写了几行,划掉两行。新歌还在排队。
真琴抬眼看了看钟。
"灯,上周那段,清唱一遍。"
灯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吸气,肩膀先抬一下。没有吉他抢拍,她唱得很稳,比首演前又这套流程她做得行云流水,比爬格子熟练一百倍。
真琴低头收训练表,收到一半,听见她倒抽一口气,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社长!社长社长社长!"
"说。"
"我们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了!"爱音举着手机冲过来,屏幕差点贴上真琴的脸,"首演那天!前排那个男生拍的!"
真琴把屏幕推开半尺。
标题写着:昨晚在XX听到的,这主唱什么来头。画面晃,角度偏,收音糊成一团。可灯的声音从那团糊里穿出来,站得住。
播放量几千,评论几十条。
"才几千啊。"爱音嘴上嫌弃,手指很诚实,一条条往下翻,"灯!你听这条——'主唱唱得我心口疼,谁知道她们叫什么'。心口疼诶!"
灯凑过来,弯腰站在椅子旁边,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盯着那条评论看,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还有这个!"爱音念,"'粉毛吉他弹得一般,但是好可爱,一直在蹦蹦跳跳'——什么叫弹得一般!"
"人家没说错。"
"社长!"
"蹦蹦跳跳说对了。"
爱音鼓起腮帮,继续翻,翻着翻着又乐了:"这条问我们是不是哪家大事务所藏的秘密新人。秘密新人!我们!"
灯没接话。她看着屏幕里唱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在看控制台。"
视频里唱到第二段,她的视线越过观众席,落在最后一排。镜头顺着晃了一下,拍到控制台旁边一个模糊的小个子轮廓。
"找什么呢。"真琴面不改色。
"找真琴酱。"
"……唱你的歌,不用管我站哪。"
"嗯。"灯应完,顿了顿,"可是找到了,就唱得出来。"
爱音在旁边拖长了音"哦——",被真琴一眼瞪回去。
"都听好。"真琴拿训练表敲了敲手心,"这个视频,不许回复,不许认领,不许转发说这是我。"
"为什么!多好的宣传!"
"现在认领,我们就是几千播放的不知名组合。"真琴说,"等下个月的二十分钟拼盘,让他们到现场把名字记住。找不到的才会惦记,惦记着的才会买票。"
爱音似懂非懂,但她已经学会在真琴谈生意的时候点头。
"那我们就干看着?"
"看着。免费的宣传,让它自己长腿跑。"真琴把训练表卷起来,"跑多远,我记多远。"
休息结束,爬格子继续。爱音一边爬一边嘟囔,说等她练好了,评论就得改口叫吉他大神。真琴让她先把小指管住了再说。
灯坐回墙角,笔帽又抵回嘴唇上。过了一会儿,她在本子上写了新的一行。这回没划掉。
傍晚散伙,真琴照例检查门窗。两个少女在楼下挥手,一个喊明天见真琴酱,一个只挥手不出声。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屏幕的光。
真琴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到父母留下的旧电脑前。咖啡不是能量饮料,守则管不着它。
开机要一分多钟,风扇嗡嗡地挣扎。她等着的工夫,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她前世每场演出后的固定功课:谁说什么。数据不说谎,说谎的是看数据的人。
电脑终于亮起来。她搜了店名,搜了日期,相关帖子一条条翻过去。
首演的视频传了几天,播放量停在几千,涨速慢下来了。转发不多,评论质量却高——问名字的多,挑刺的没有。一条"下周熟脸:谁家的新团,谁家的翻唱,播放量都在预料里。鼠标滑到一半,停住。
一个封面。
黑色电吉他,指板特写,一只手按在高把位上。标题平平:弹了一下。账号名,吉他英雄。
播放量,几十万。
真琴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有事务所的标,没有联动,没有推广位。一张连脸都没有的封面,几十万播放。
她点开那个视频。
没有片头,没有问候。画面一亮就是房间一角:窗帘拉着,台灯亮着,黑色电吉他横在画面中间。镜头架在侧后方,只拍得到手、琴,和一小截从画面边上垂下来的头发。
第一个音出来,真琴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快。可每个音都站得稳稳的。十六分音符一串接一串,颗颗分明,间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左手在指板上跑,把位换来换去,没有一下多余动作拖回去,重听。再拖回去,再听。
第三遍,她的脚在桌子底下打起了拍子。一路打到副歌,没乱过一下——那双手的节奏,两分钟里没有偏离过半拍。
稳得不像活人。可每个推弦的颤音里,又全是活人的劲道。
原曲她听过,满大街都在放的那种流行歌。到了这双手里,被拆开重装:和声改得内行,过门加的花不吵不闹,全嵌在该在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翻弹了。是改编。
真琴往后靠进椅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前世十年,她签过乐手,带过乐队,在录音棚泡掉的日子数都数不清。什么货色她一听就有数——这双手,职业级。扔进职业乐手堆里,也往前排。
而这双手的主人,连脸都没露。
她点开投稿列表。
最早的视频,好几年前。画质糊,角度歪,弹得磕磕绊绊,错音一个接一个。可那股劲在——错了就倒回去,一个小节死磕十几遍,也不剪,原样放上来。
第二个,第三个。一年,两年。
进步曲线陡得吓人,她往下翻了三屏才翻到底。这得是什么练法:每天几个钟头,年年不断,除了弹琴,什么都不干。
所有视频,同一个房间,同一个角度,同一盏台灯。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标题永远是弹了一下、试着弹了,多一个字都没有。简介空白。评论区几万条留言,夸的、跪的、喊老师的,账号主人一条没回过。没有社交账号,没有直播,没有任何露脸的痕迹。
不想被看见。
真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想被看见,却坚持投稿好几年。一个音一个音地练,练到职业级,架好相机,按下上传,然后缩回屏幕后面,一条评论都不回。
不想被看见。
想被听见,想得要命。
她想起招募本子上那五条标准,想起最后一条——有心病的孩子,最好签,也最值得签。
这心病,隔着屏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再看那双手。小,指节细,手腕瘦得一握就断,指甲剪得短而整齐。年纪不大,多半还是个学生。
学生。职业级的技术。几十万粉丝。零宣发,零运营,全靠一双手硬弹出来的。
真琴拉开抽屉,翻出招募笔记本。
灯的那页后面是爱音。爱音那页后面,空着。她拧开笔帽——笔是后来新买的,原来那支还扣在爱音手里——在空白页写下四个字:
吉他英雄。
下面添一行小字:技术,职业级。台风,未知。露脸意愿,零。
笔尖在那个零上点了点,她又补一句:
想被听见。
这就够了。台风可以练,脸可以想办法,技术练到这份上的人,全东京数不出几个。灯的词,配上这双手——
屏幕上的视频循环到了尾奏,一段即兴solo,又快又狠,最后一声泛音弹完,画面静了两秒,黑下去。
办公室跟着静下来。旧电脑的风扇还在嗡嗡。
真琴看着黑屏里映出的自己:椅背上搭着大两号的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着,一张小孩的脸,眼下两团青黑。
"找到了。"
她对着屏幕里那个人说。
"第三颗原石。"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四十。
她把最新几个视频的投稿时间扫了一遍——全挂在后半夜,最晚的几个,天边都快亮了。
昼伏夜出。白天不出门的孩子。
真琴把这行也添进本子,合上,塞进公文包。关机,等旧电脑慢吞吞黑屏,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灯关了。门锁了两道。
楼梯间里,她一级一级往上走,公文包拎在手里,隔着皮革,笔记本的硬角硌着她的腿。
第三级台阶上那根钉子还在。她抬脚迈了过去,没让它勾到。
里间的灯亮起来。真琴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吉他英雄那页,拧亮台灯,在下面列新的条目。
一,把所有视频的背景过一遍。
二,窗帘,墙纸,台灯,窗外能看到的任何东西。
三——
笔尖停了停。
投稿挂在后半夜的人,这会儿多半还醒着。她的目光往电脑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守则管的是办公室,管不到里间。可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还是把笔搁下了。
不急这一晚。
她把台灯拧灭。黑暗里,那页纸还摊在桌上,吉他英雄四个字压得很重,笔画描过两遍。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深夜节目,笑声隔着玻璃漏进来一点。
真琴摸黑躺下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窗帘拉得那么严的人,要怎么样,才肯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