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倒回去不知道第几遍，真琴按暂停已经比脑子快了。
她听的早不是吉他。吉他背熟了，第几秒推弦，第几秒换把位，闭着眼数得出来。她专挑曲子中间的缝——调音的空当，弹错了停下来喘气的空当。吉他声一退，别的动静就从底噪里浮上来。
旧电脑的风扇嗡嗡响。她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小喇叭嘶啦嘶啦地叫。桌上摊着招募笔记本，"吉他英雄"那页写满了小半页，旁边压着一杯速溶咖啡，凉透了。
楼下门响的时候，她正把一段几秒钟的空白倒回去重听。
"早上好——"
爱音的嗓门先上楼，人跟在后面。灯走在她后头，进门先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回身把门带上。
"社长，大白天关着灯干嘛，事务所交不起电费了？"爱音凑到桌前，看清屏幕，声调一下拔高，"啊，吉他英雄！我刷到过这个！"
"听过？"
"刷到过封面，没点进去。"爱音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弹得很好吗？"
真琴没答。她点开播放量最高的那个，进度条拖到副歌，松手。
十六分音符一串接一串从喇叭里滚出来。快，颗颗分明。推弦的颤音压在节拍上，两分多钟没晃过半下。
爱音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掉了。
她绕到桌子正面，盯着画面里那只在指板上跑的手。自己的右手在大腿上跟着动了两下，跟到第三个音，放弃了。
"……这是人弹的？"
"职业级。扔进职业乐手堆里，站前排。"
爱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上，爬格子磨出的茧还没褪干净。
"我练到二十岁，能到这个程度吗？"
"能到她一半。"
"一半也太少了吧！"
灯站在椅子另一边，微微弯着腰听。她不懂把位和速度，听到的是别的。
"弹得好用力。"她说，"像隔着墙，在喊什么。"
真琴抬眼看了看她，把这句在心里记下。
"技术你们都听见了。"她点了暂停，"现在听这个。"
进度条拖到曲子中间的空白。画面里那双手悬在琴颈上方，等着。一秒，两秒，喇叭里只有沙沙的底噪。
然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截音乐。
细细的，像隔着几堵墙。是喇叭放出来的调子，学校放学时放的那种。
"……广播？"爱音皱眉。
"傍晚的报时广播。"
开口的是灯。她直起身。"我们那边也有。天快黑的时候，会放。"
真琴把那段倒回去，又放一遍。
"喇叭声这么清楚，说明离得近。这种广播杆，一般立在哪？"
爱音想了想："公园？我们学校旁边的公园里就有一根。"
真琴拿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还有。"
她点开另一个视频，直接拖到尾奏。最后一声泛音弹完，画面没切，录制多跑了十几秒。
底噪里，铛，铛，铛。
道口警报。接着是电车碾铁轨的动静，由远到近，又慢慢远掉，没了。
"半夜的道口。"爱音听出来了。
"上传是半夜，录得不一定。"真琴说，"重点在后面。我翻了她十几个视频，道口响过不少次，可没有一次，两班车挨得近。"
"什么意思？"
"班次稀。市区的道口几分钟响一回，她那儿，半天一班。"
爱音眨眨眼："所以是……乡下？"
"郊区。车次少的那种线路。"
爱音抱着胳膊，脸上写着"所以呢"。
真琴没理，点开投稿列表最底下，最早的那批。
"她最早的几个视频，机位没架稳，角度是歪的。"
画面糊，光线差。镜头斜着，扫到半边床、半边窗帘。真琴拖到某一处，暂停，把那一角放大。
像素糊成一片。看得出窗帘没拉严，边上翘着一道缝。缝外面不是墙，不是对面的楼，是一团绿，深深浅浅糊在一起。
"树。"爱音说，"树怎么了，哪儿没树。"
"连成片，比窗户高。"真琴说，"她窗外没有楼。"
"一楼公寓呗。"
"一楼公寓的窗外，是停车场和电线杆。"她把两张截图并排摆着，"这个绿，是一整片。"
爱音凑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气势先矮了半截。
真琴从公文包里抽出地图，在桌上摊开。东京圈，红笔在外围画了一个圈。
"车次稀的线路，下车走几分钟有公园，公园里立着广播杆。"笔尖在圈里点了点，"全对得上的没几处。她就在这一带。"
"车程呢？"
"两个多小时。"
爱音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半天，忽然直起身，倒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她。
"真琴酱。"
"干嘛。"
"你从早上开始，对着一个不露脸的视频，放大、暂停、听背景音，还在地图上画圈。"爱音一字一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星探。"
"私生饭！"爱音指着屏幕，"我妈看的刑侦剧里，犯人就是这么一帧一帧扒人家背景的！警察来了你都解释不清！"
"这叫星探的直觉。"
"哪里是直觉，这全是证据链！"
真琴把红笔帽按上。
"私生饭想知道她住几零几。我不想。"她说，"门牌号有什么用。敲开门，她当场注销账号，几十万人再也听不到这双手。"
"那你查这一大圈是要干嘛？"
"找她弹琴的地方。"
爱音愣住了。
"窗帘拉成那样的人，在家里弹琴是收着劲的。"真琴敲了敲屏幕上那双手，"技术练到这个地步，不可能永远收着。总有个地方，她敢放开弹。"
"……公园？"
"家附近，走几步就到，白天没人的角落。"真琴点头，"背着琴出门，对家里也好交代。"
爱音张着嘴，半天，憋出来一句："好厉害。可是更像私生饭了。"
"星探。"
"私生饭！"
"等她签了合同，就是星探。"
真琴拉开抽屉，抽出一式两份的合同，拍在桌上。
爱音的眼角抽了一下："你连合同都备好了？！"
"拜访客户，合同就是名片。"
"这句话本身就很犯罪啊！"
吵到一半，真琴发现灯一直没出声。
灯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张暂停的、糊掉的图。窗帘，台灯，一只悬在琴上的手。
"这个房间，好暗。"她说。
声音很轻。爱音停了斗嘴。
"可是，"灯的手指点在屏幕边角，那道窗外的绿上，"她留了一条缝。"
真琴顺着看过去。
"拉得那么严，还是自己留了一条。"灯说，"想被听见的人……是关不严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旧电脑的风扇还在嗡嗡。
真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公文包。
"所以我去把她那条缝，换成门。"
"万一她不去公园呢？"爱音问。
"那就等。"真琴说，"星探这行，三分靠眼睛，七分靠屁股。坐得住，就等得到。"
"我也去！"爱音举手。
"不行。"
"为什么！"
"你往那一站，嗓门一响，她能当场蒸发。"真琴把合同也塞进去，"这种猎物，接近的机会只有一次。搞砸了，销号删视频，人间蒸发。"
爱音的气焰矮下去："……有那么夸张？"
"签灯那次，从递名片到签字，磨了一个多星期。"真琴说，"这位只会更难。"
灯低下头，手指伸进口袋，摸出那颗石头，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那，"她小声说，"请对她温柔一点。"
"我什么时候不温柔了。"
爱音和灯同时看她。
"……谈判桌上除外。"
"那就是从来没温柔过！"
真琴懒得接。她抬手把墙上的训练表摘下来，在今天的格子里写字。
"下午训练照常。爬格子，崩一次加一遍。"
"啊——？明天都要去挖大神了，今天还练？"
"正因为明天去挖大神。"真琴把表挂回去，"先让你听听差距，省得你以为吉他这行好混。"
爱音哀嚎着去拿琴。灯坐回墙角的小板凳，歌词本摊在膝盖上，笔帽抵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她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这回，两行都没划掉。
第二天，真琴起了个大早。
大一号西装，袖子卷两道，徽章别正。公文包里装着地图、合同、一沓手写名片。她对着镜子把领口扯平，镜子里那个小孩眼下两团青黑，精神倒足。
电车摇了两个多小时。
她占着车门边的位置，看窗外的楼一路变矮，矮到后来，树比楼多。车厢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几站，上来一个拎菜的老太太，打量了她好几眼。
下车的时候，那一站只下了她一个。
小站，一个检票口，站牌旧得掉了漆。出站是一条窄商店街，正午过半，一半的店开着。街走到头，一片绿漫出来，高过屋顶。
绿的中间立着一根杆，杆顶挂着喇叭。
真琴把西装下摆扯平，朝那片绿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