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比地图上看着小。
进门一块木牌,字掉了一半。滑梯、秋千、沙坑,铁件上的漆斑斑驳驳,秋千链条锈成了红色。再往里走,树多起来,高的矮的挤作一团,把商店街挡了个干净。
广播杆立在园子正中央。真琴走到杆下,仰起头。杆顶那只灰喇叭锈了一圈,喇叭口朝着四个方向。
就是这个声。视频底噪里隔着几堵墙飘过来的报时音乐,源头在这儿。
地方没找错。
她沿着步道绕场一周,走得很慢。
如果她是那个孩子——背着琴,不想被人看见,又想把琴放开弹——会选哪儿?
不能离步道太近,近了有人经过。不能太深,背着琴走不进去。得有遮挡,最好一坐下去,外头就瞧不见人影。
步道尽头立着一丛灌木,一人来高,后面露出小半块空地。草有压过的痕迹,又自己立回来了,看不太真切。空地边上歪着一棵树。
真琴退回来,在公园中段挑了张长椅。坐在这儿,大半条步道收在眼底,又不正对着那些角落。
她把公文包放到腿上,坐定了。
退路来的时候确认过。站牌上写着,回程电车白天一小时两三班,末班在晚上九点多。也就是说,她能在这儿耗上七八个小时。
前世有个不肯接电话的制作人,她在人家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里坐了整整三天。第四天那人下楼买烟,被她堵了个正着。
等一个背琴的孩子,总比等一个躲她的大人容易。
长椅后头不远立着台自动贩卖机。她过去投了币,在一排饮料前停了两秒,按了罐黑咖啡。
拉环拉开之前,她盯着罐子看了看。守则管的是能量饮料,管不到咖啡头上。条文是她亲手写的,空子也是她亲手留的。
咖啡喝到一半,遛狗的老太太从步道那头过来。狗凑到她脚边嗅了嗅,被她低头瞪了一眼,又缩回去。
"迷路啦?"
"等人。"
"这附近可没有补习班哦。"老太太打量她那身西装,"穿成这样,参加比赛?"
"差不多。"
"哎,现在的小孩真辛苦。"老太太牵着狗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等太久就回家啊。"
真琴朝她点点头,没多解释。
太阳一点一点偏过去。拎菜的主妇穿过公园,小学生三三两两跑过步道,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乌鸦落上广播杆,叫了两声,飞走了。
午后日头最足那会儿,她靠着椅背打了个盹。没敢睡实,乌鸦一叫就睁了眼。
醒来有片刻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没做完的企划。眼前没有墙,只有树。她花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来干什么。
先看步道。空的。再看表,才过去几分钟。
小腿上被蚊子叮了个包。她拍死一只,掌心沾了血,拿纸巾擦掉。
后来有个背吉他包的高中生在她斜对面坐下,掏出琴拨了两下,开口唱。真琴听了一个音就低下头去——音准飘得没边。那孩子唱了半个多小时,收拾东西走了。
不是这个。
咖啡喝完,空罐捏扁,搁在脚边。笔记本摊开在腿上,吉他英雄那页写满了小字。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想被听见"四个字上停了停。
然后她在心里过开场白。递名片自报家门?太常规,对方连评论都不回。先夸技术?太像奉承,廉价。开门见山直接报价——
喇叭响了。
杆顶那只灰喇叭沙沙地起了个前奏,接着一段音乐淌出来,慢悠悠的,在傍晚的公园里荡开。
报时音乐。和视频底噪里飘着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那边隔着几堵墙,这边就站在墙根底下。
真琴坐在长椅上,听完了整段。
音乐停的时候,公园像被人按了清空键。拎菜的主妇早没影了,小学生跑光了,遛狗的老太太也没走第二圈。步道空了,沙坑空了,秋千自己在那儿轻轻晃。
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起来一层。
就是现在。
吉他声响起来的时候,很轻。隔着树,闷闷的,像从地底钻上来。
电吉他。快段落,十六分音符一串接一串,颗颗分明。
真琴在长椅上坐着没动,先听了几秒。
这个音色,这个速度,这个稳劲。那十几个视频她翻来覆去听了上百遍,听到能背。错不了。
笔记本合上,塞回公文包。她从长椅上起来,腿坐麻了,原地跺了两下才迈步。
声音从公园深处来。灌木那边。
她往那边走,走得不快。快了,脚步声会盖住吉他。再说万一惊着对方,这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白颠了。
步道拐弯。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可是没有人。
长椅空着,树下空着,视线所及没有一个抱琴的人影。吉他声还在,就在近旁,近得能听清拨片扫过琴弦的摩擦。
真琴站住,又听了两秒,目光落到那丛灌木上。
她绕到灌木后面。
一个纸箱。
装家电的那种大纸箱,侧面印着洗衣机的图样,箱盖合着,端端正正摆在草地上。一条黑线从箱底钻出来,连着外头一个巴掌大的小音箱。
吉他声从箱子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纸板,闷闷的,可每个音都站得笔直。
真琴在原地站了几秒。
预案全废了。她想过桥洞,想过树林深处的大石头后面,想过废弃滑梯底下。没想过纸箱。
也对。窗帘能拉成那样的人,到了外头,总得给自己找个新的窗帘。
她没急着靠近,就站在原地听。
音箱小,音质打了折,手上的功夫藏不住。推弦的颤音贴着节拍走,快段落颗颗分明,过门加的花不吵不闹,全嵌在该在的地方。视频里隔着屏幕听,是厉害。站在这儿听,是那股劲道一下一下撞在纸板上。
前世她在录音棚里泡了十年。这双手值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
一曲弹完,尾音散在傍晚的空气里。箱子里静了几秒,响起细细的调音声,看样子在备下一首。
真琴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压进草里,草叶扎着小腿。她抬手,在箱壁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你的吉他我买了,连人一起。"
吉他声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一把掐住。小音箱还在滋滋地跑电流,箱子一动不动,连底下的草都不晃。
真琴保持着蹲姿等了几秒,把公文包放到草地上,换了个姿势,在箱子旁边坐下来。
"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九条真琴。"
没回应。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手写名片,想了想,没往箱缝里塞——塞进去像催债的。名片压到小音箱底下,露出一半。
"合同也带了。"她拍了拍公文包,"不过今天不急着签。你先把手上那口气松了,琴颈要被你捏断了。"
箱子里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擦。里面那个人,这会儿大概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急。末班车还早。"
真琴从公文包侧袋摸出饭团,中午在车站便利店买的,放到这会儿,海苔软了。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故意嚼得很响。
"你投的视频,我全看过。"她含着饭团,话说得含混,"最早那几个,错音一堆。我也没快进。"
箱子没动。
"慢慢想。"她把那口饭团咽下去,"分你一半也行。"
太阳斜下去,把纸箱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箱子极轻地晃了一下。又停住。像里面的人想挪一挪,到底没敢。
真琴把空包装纸叠好,塞回包里,换了个更稳当的坐姿。
草有点扎。她没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