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不说话。
真琴也不催。
饭团吃完，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回包里。她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背抵着那棵歪脖子树，纸箱就在半步开外。箱盖合得严实，侧面印的洗衣机图样被夕阳晒得发白。
里面的人大概还保持着抱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比定力，她没输过。前世有个制作人躲她，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她在人家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三天。第四天那人下楼买烟，被她堵在自动门中间。
一个纸箱，耗不过她。
太阳又沉了一截。蚊子从草丛里倾巢出动，真琴在小腿上拍死第三只，掌心沾了血，拿纸巾擦掉。
"你在里面倒是好。"她拍了拍箱壁，"蚊子都进不去。"
箱子里没动静。连底下的草都不晃。
"行，你不说话，我说。"
真琴把公文包拖到腿上，拉开拉链，没拿东西，就那么敞着。
"先交底。九条真琴，九条偶像事务所社长。旗下艺人两名，一个主唱，一个吉他手。事务所是空壳，欠债十个亿，第一期还款日眼看就到。"
"我签人不为做慈善。签你，是让你替我还债的。"
箱子里静了几秒，忽然铮的一声，不知哪根弦被碰响了。里面的人似乎自己也吓着了，那点动静立刻没了。
"别紧张，当我自言自语。"
她竖起一根手指，冲着纸箱，像冲着谈判桌对面。
"我猜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签了之后的事。见人得打招呼，说话得看人眼睛，上节目得营业笑，Live结束得握手，记者把话筒往你脸上杵。"
"这些，你一样都不用做。"
"社交，外包给我。营业，外包给我。握手会、签售、采访，全部外包给我。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你只管弹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真琴掏出来看。爱音：「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她单手打字：「找到了。在谈。」
对面秒回一串感叹号，又追过来一句：「什么样的！男的女的！」
真琴没理。往下翻，灯的消息只有一行。
「请对她温柔一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进包里。
温柔。尽量。
纸箱沉默了很久。久到真琴拍死第四只蚊子，里面才漏出来一点声音。
"……请、请回吧……"
声音闷在纸板里，细得像蚊子叫。
"哟，箱子说话了。"
"对、对不起……！"
"道什么歉，会说话是好事。"真琴盘起腿，"继续说。为什么让我回去。"
"我、我……不行的……"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见人……说话……站在人前……全都做不到……我这种人……上了台……会、会死掉的……"
"死不了。"
"会死掉的……！"
"观众又不吃人。"真琴说，"再说，谁让你站人前了。"
箱子里一噎。
"……诶？"
"舞台侧面，给你放个箱子。就这种，家电的，结实。"她拍了拍身边的纸箱，"你钻进去弹，音箱拉根线接出来。观众听得到你，看不见你。让灯光师打束光在箱子上，完事。"
箱子里半天没声。
"……箱、箱子……上舞台……？"
"你的账号不就这么干的。几十万人听一个不露脸的吉他手，听得死心塌地。"真琴说，"观众花钱买的是琴声。你的脸，留着自己看。"
"可、可是……万一……长得很恶心……"
"我买手，不买脸。"真琴干脆利落，"脸你自己留着，爱给谁看谁看。"
箱子里又没声了。这回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像里面的人忘了该怎么接话。
风穿过灌木，草叶沙沙响。远处道口的方向传来铛铛的警报，一班车过去，又静下来。
"……为、为什么……"
声音比刚才还抖。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这种人……又阴暗……又恶心……连便利店都不敢一个人去……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价值……"
"停。"
真琴往前倾身，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价值这东西，你说了不算，市场说了算。"
"职业乐手的行情我熟。你这双手扔进职业圈，前排的价。录音棚抢着要，巡演乐队也抢，价钱按小时算，后面的零你数都数不过来。"
"可它现在待在纸箱里。几十万播放，一分钱没进你兜里。"
"暴殄天物。我看不下去。"
箱子里静悄悄的。
真琴摸出半瓶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最后说一件事。"
"我那儿有个孩子，唱歌的。她看过你的视频，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个房间好暗，可是留了一条缝。想被听见的人，是关不严的。"
纸箱纹丝不动。
"我起先没全懂。今天到你这儿，懂了。"真琴抬了抬下巴，示意箱底那条黑线，"你要是真想躲，音箱该搬进箱子里，声音闷死，谁也找不着你。"
"可你把它搁在外头。音量还开得挺足。"
"你想被听见。想得不得了。又怕被看见，怕得要命。两件事拧着，拧出那么个弹法，每一下都跟砸墙似的。"
"我干的活儿很简单。墙，我替你挡着。缝，我给你换成门。"
箱子里彻底没了声息。
过了一会儿，真琴听见一点动静。很轻，压在呼吸底下，断断续续。
哭的声音。拼命憋着，憋不住，从纸板缝里漏出来。
她没说话，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想了想，把整包放到箱盖的缝边上。
"哭小声点。纸板不隔音。"
箱子里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压不住了。
真琴由她哭。哭这种事，堵不如疏。前世带过的艺人，哪个没在后台哭过，哭完能上台的，都是好苗子。
她往箱子那边挪了挪，肩膀抵上纸板。纸板随着里面的动静一颤一颤，隔着一层，传到她胳膊上。她仰头看天，云烧剩最后一线红。
哭吧。这箱子隔音再差，好歹接得住。
等她哭够了，真琴摸出那半个饭团——中午买的，说好分她一半——搁到箱缝边上，跟纸巾并排。
"哭完吃了。弹一下午，不饿么。"
饭团在箱缝边放了很久。
久到真琴以为它今晚要喂蚂蚁，箱盖忽然顶开一线。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抖得厉害，摸到饭团，一把抓进去，箱盖又合上了。
全程不到两秒。
真琴看见了那只手。指尖一层茧，按弦磨的，又厚又硬。
"好吃吗。"
"……嗯。"
天黑透了。公园的小路灯亮起来，隔着灌木漏过来一点光。虫鸣一阵接一阵。真琴看了眼表，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那个……"
箱子又开口。哭过的声音，鼻音很重。
"说。"
"签了的话……"里面的声音顿了很久很久，"你……你会……一直在吗……"
真琴没立刻答。
她想起灯。那孩子也问过差不多的话，绕着弯，用歌词，用石头。眼前这个躲在箱子里，把最怕的事直接问出了口。
怕被丢下。怕签完了，人走了，又剩自己一个。
"合同十年，违约金天价，你赔不起的那种。翻译过来就是——这十年，你跑不了，我也跑不了，谁先跑谁赔钱。"真琴说，"我欠着十个亿，我比谁都跑不了。"
"所以在的。"
"天天在。"
箱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箱盖动了。
不是顶开一线那种。是慢慢地，一寸一寸，掀开了一道缝。
缝里很暗。真琴凑近了些，看见一只眼睛。蓝绿色的，哭得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正从缝里看她。视线对上的一瞬，那只眼睛猛地缩了一下，没躲。
一人一箱，隔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互相看着。
"……请、请多指教……"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真琴笑了。她拉开公文包，抽出那一式两份的合同，封皮上"九条偶像事务所专属合同"几个字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条款有点长。"她把合同举到箱缝前，"听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