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用最纯净的歌声,一点点驱散皇帝的痛苦。——《国王的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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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
所谓符文,除去具体的形象,本质不过是一个坐标,那坐标指向数万光年外,垂死的无名恒星寂灭时,侥幸逃离的一道光。当然,所有流行的解析和公认的真理在探究者眼中都是没有营养的蠢话,单纯因为这种说辞能够被大多数人所接纳和认可,便被奉为真理。谬误被当做真理传播,下一代倾注毕生去解析这种亘古以来的谬误,然后再传给下一代,真理被遗忘消磨殆尽,其本身的存在便被世界否认,谬误取代了原本的真理,我想,人类手中那第一枚符文便是如此诞生的吧。
真是荒唐。
因为符文能够创造火焰,人类连最原始的取火方式都开始否认,不过是简单的引火,其行为本身都被扭曲,虽然摩擦能诞生火星,但是火星并不具备点燃这种能力,只有完全燃烧的火焰才能满足点燃这种行为本身的仪式,点燃作为一个已经完全被符文解构的行为,已经失去其原本的概念,虚弱的涅芙看着再一次暗淡下去的火堆,在心底不断地咒骂着这异常存在本身。
漫无目的,不知道游荡了多久,在本能的驱使下,涅芙躲到了这个洞穴深处,并且试图升起一团取暖的火苗,事与愿违的是,她不断地失败,再次尝试,失败,再次尝试,因为虚弱无法使用魔法,落到了连微小的火苗都无法点燃的地步。
现在的涅芙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着赋予人类魔力的符文本身,任由思考变得单一,让纯粹的恨意驱使自己保持意识。
突然出现的白光让涅芙逐渐涣散的瞳孔再次凝聚,洞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蹲下。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能遇到这么庞大的恶意。”苍老声音传来,一个灰袍的老者拄着杖佝偻着半身将脑袋探入,轻打响指,温柔的光照亮了寒冷的洞穴,“过来,孩子,到我屋子里去喝一杯热茶吧。”
“你是谁?”
“这不重要。”老人指了指涅芙身边的土地,不知什么时候,土壤已经褪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代表着死亡的灰色,“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再这么放任你不管,这个地方会变成真正的死地。”
“动不了。”
“好吧,你就待在那里,我正好也带了点小零食,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老人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包裹,然后用手杖推着包裹递到了涅芙身前,继续说:“先吃点饼干吧,酒需要热一热。”说着再次打了个响指,包裹贴心地自己打开了,黄油的香味刺激着涅芙伸出了颤抖的手将一块饼干勾到嘴边,久违的进食让涅芙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好些了吗?”
“嗯……”依旧专注于进食的涅芙回应,包裹里的饼干不算少,但是三两下就被吃完了,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说:“我吃两块就得喝水,你居然一口气吃完了,挺厉害嘛。”
“毕竟很饿。”不顾手上残留的污垢,舔完指尖残留的最后一丝黄油的甘甜后,涅芙勉强支撑起上半身,让自己换了个舒服的躺姿,“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还是谢谢你,长得像树妖的好心老人家。”
“树……树妖?!”对于意外的称呼,老人先是惊讶,随即带着笑意继续说:“真是不尊重长辈啊,我还以为你会带着更加诚挚的态度来感谢我呢。”
“我的道谢还没有那么廉价,老人家,况且你还没给我酒呢。”
“居然在惦记这个吗?”老人解下腰间的酒壶,用手杖指向涅芙之前未能升起的篝火堆,恰到好处的火焰升起,随手将酒壶扔在火堆旁,老人索性也坐在了洞穴边,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两个杯子,继续说:“不过,酒我自己也有份,你不能全拿去。”
“倒是也没有那么贪心。”
“那么,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这个老头子说的吗?看你的样子,吃了不少苦头吧。”老人背对着她,随意地说,“被莉莉娅斯那孩子追杀还能活下来,你真的很努力。”
——白花卿、神之子、缄默万物的绝对死神,那个莉莉娅斯!
涅芙回忆起了,荒芜的大地上,那凭空绽放的白花,瞬间从概念上崩解的众多符文,以及被一击崩碎的【魇息】,虽然凭借着身体素质躲过了后续的攻击,但是涅芙在那次袭击下活下来后,就再也感受不到,魔力的存在,只能狼狈苟活。
“你认出来了啊,老人家。”涅芙苦笑道。
“我还没古板到连报纸都不看,况且我们姑且算是同事吧,煌雷卿。”终于,涅芙第一次对上了老人的眼睛,深紫色的眼眸,高大的身材,虽然已经满头白发,但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是你啊,极夜卿阁下,您的变化可真大啊。”
并不是所有强者都是天才,也有大器晚成的魔法使,极夜卿雷古勒斯·克莱因正是大器晚成的代表。年少成名,但是在魔法的造诣上并没能更近一步,凭借着家族强大的势力在洛兰德尔骑士团担任数十年副团长,如果没有魔王归来,王城陷落,克莱因家族覆灭,痛失爱人的雷古勒斯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在愤怒中领悟极夜的魔法,击退了魔王的亲卫兵团,成为夺回王城的大英雄。和涅芙不同,这位老人最后亲自踏上了卡戎的冻土,与众多人类英雄一同完成了对魔王的讨伐,甚至亲手斩杀了魔王麾下亲卫的团长,了却了灭族之仇,杀妻之恨。
获得极夜卿的尊称后,雷古勒斯没有接受国王的重新封赐,就那么消失在了人群中,自此,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涅芙也只是在战后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时隔多年后再次见面居然是在这个地方。
“放心,我还没无聊到主动找到议会的那些家伙来坏我清闲,倒不如说,发现你还存在着这件事还是更加让我惊讶,毕竟报纸上说你已经被她处决了,现在的你看上去状态倒是好了不少啊。”轻轻勾动手指,加热好的酒壶回到了雷古勒斯手中,他向涅芙递上一杯,继续说:“来听听我这个老头子的唠叨吧,先从一个预言说起。”
“预言?”接过酒杯,涅芙伸出舌头浅尝了一下,有点辣。
“白花折枝于魔王之手,这是教皇亲自占卜得到的预言,议会和教廷很快就封锁了消息,但是我当时也在场,也许你们不能理解,但是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最后议会以必须守护人类世界最后底线的理由禁止莉莉娅斯和我们一起去卡戎的原因,他们无法接受一个神之子的死亡……”雷古勒斯看着涅芙,“其实,我知道的事情还不止这个,比如,被女神复活的勇者不止阿特拉斯一人这件事。”
涅芙身体一僵,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不要尝试,煌雷卿,我的极夜魔法能够看透你体内那个残破的符文,现在的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倒不如说,就算是全胜时的你能不能战胜我都是有待商榷的事情,再者,我也不会不做准备就去接触濒死的狮子。”雷古勒斯一口闷下美酒,开始观察涅芙的反应,看到涅芙慢慢收起戒备的姿态后,才继续说:“议会那些家伙,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多,其实杀了也好,这个国家的未来也不至于被那些人裹挟。”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他突然呼呼呼地大笑起来,“米涅拉克斯小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叫我涅芙就好。”
“好的,涅芙小姐,已经死过一次的你,这些年似乎从未老去啊,我估计未来也是这样吧……”雷古勒斯再次给自己斟满一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神之子,也不是勇者,只是一个人类而已,作为人类的同时,我也是一个魔法使,所以我能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我这一身经历了太多,很多知识、秘密,都存在于这颗大脑中,这对于我来说是仅次于丽娜的珍宝,我不想让这些珍宝随我一同化作尘土,但是我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告密者,所以我最近一直在纠结,我脑中的那些和极夜的符文和秘密该托付于谁手。”
雷古勒斯看向涅芙。
“在这个时候,你这个本该彻底消失在白花手中的亡者出现在这里,哈哈哈哈,一个本就不该存在于过去,被消灭在现在,所以理所应当不存在于未来的亡者出现在这里,哈哈哈哈,真是我的幸运。”
“为什么你觉得我还存在于此是你的幸运呢?”涅芙没有在意雷古勒斯说自己时日无多的话语,反而很在意他所说的幸运。
“世界法则本身没能让你正确地死亡,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能看到你体内那枚异质的符文,它是变异的,不合常理的。莉莉娅斯是神之子,她拥有直接抹除符文本身存在的能力,被她的魔法击中,体内有着异质符文的你本该被直接抹除才对。但是,现在的你,让我第二次看到了符文的另外一种存在状态,残破、但是持续侵蚀着现实,让这个世界继续承认你的存在。”
“第二次?”
“魔王,他也有一枚异质的符文,但是和你那个破碎的不一样,他的符文,强大、充满力量,其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的亵渎。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预言吗?如果白花会死在他的手中,那就证明神之子的力量并不能完全支配异质的符文,现在,同样拥有异质符文的你也规避了她带来的死亡,并且在我寻找能够托付极夜魔法之人的时候出现,这种事情本身不就是我的幸运吗?”
“涅芙,极夜魔法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更深层次的观测行为,作为人类的我本身依旧被法则束缚着,终将走向自己的终末,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不被这个世界法则束缚的你,说不定能看到更多,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我死去前,将极夜魔法传承下去。”
“这可真是个沉重的事情。”老实说,雷古勒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说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这让涅芙感觉到头昏脑涨,比起这些充满使命感的话语,涅芙对自己现在死罪逃犯的身份有着充分的认知,虽然报纸上说她已经被处决,但是报纸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骗人,“我也许并不是您期待的人选,让一个死刑犯来承载如此重要的知识会不会太唐突了?”
“虽然我说自己时日无多,但是再活个几年是没有问题的,我看你也没别的地方去,倒不如先在我这个老头子的家里住下,关于这个请求的事情,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不是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极夜卿。”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装束,涅芙干脆地答应了雷古勒斯。
数日后,一对并不显眼的组合出现在了小镇上,身材高大的灰袍老人牵着老驴来到集市,黑发的少女跟随在他身旁一起采购香料和各种杂物。
“唉,虽然重新染了头发,但你还是不要太张扬比较好,虽然是个小地方,但还是有巡逻的卫兵的。”雷古勒斯看着在任何摊贩前都要摆弄一下的少女有些无奈地出言道。
“这些年你不一直都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市场上买东西吗?”涅芙在一处水果摊前蹲下,端详着手中的苹果,如此向雷古勒斯问,“反正没人会在意一个糟老头子,还有,请你放下那个东西,我的钱包还没有奢侈到可以让你买这种进口水果。”雷古勒斯马上回答。
“你以前真的是能左右王国命运的大贵族吗?”涅芙对着雷古勒斯翻了个白眼,随即将苹果抛向了他,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抛给商贩,自己也不客气地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继续说,“我请客,不用那么客气。”
“其实,除了你刚刚的行为让我很火大,我还要对你的不良嗜好表示鄙夷——”雷古勒斯隔空随手一抓,一袋密封严实的东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嫌弃的看着涅芙,继续说:“这个东西我就销毁了,古勒密叶丸是有成瘾性的致幻物,虽然可以作为麻药使用,但是也是只能使用微小剂量的管制药物,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到这么多的,但是既然作为我家里的宾客,你多少得遵循我这个主人的规矩。”说完,他便将那东西精准的扔进了一旁的烂水果堆里。
“啊——别,这个——”涅芙还想挣扎一下,但是轻松的被雷古勒斯用风压镇住,“你吃吃苹果就行了。”雷古勒斯挑衅的摸了摸涅芙的头,自己也啃了一口苹果。后面的采购过程里涅芙像丢了魂一样跟在老人的身后负责牵驴,几日的相处让涅芙认清了另外一个现实:“习惯自己已经不能再独挡一面的事实也是一种极夜魔法的修行,涅芙。”这是雷古勒斯击溃她本就脆弱意志的最后一句话。
“别用那种口气教训我,我也是当过老师的人。”虽然行动上已经老实,但是嘴上还是要逞强,涅芙在白花卿的攻击下捡了一命后,已经成了一个废人,脑子空有大量的魔法知识,但是因为本身破损的符文在不断支付着魔力维持自身的存在,曾经信手拈来的驭雷术,现在只能小小的噼里啪啦响一下。
“也只能嘴上逞强罢了。”
没有继续反驳,涅芙干脆闭嘴。其实涅芙也并没有说的那么不满就是,之前被白花卿追杀一整年,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这种程度的生活相比之前已经可以说是仙境,十几年来一直不断与各种对手厮杀的她甚至会觉得眼前的一切没有真实感。
带着强大的力量来到这个世界,两度死亡,三度重生,涅芙从未思考过自己是否有其他离开战斗的活法,抵抗魔王,成为议会猎杀魔物的矛和处决叛党的斧,再到找到机会,杀死半数高层,涅芙本能地选择了杀伐的方式解决问题,被通缉令逼得满世界逃窜,从英雄再到被叫做疯子。
说不定,出现在这里,遇到极夜卿,真的是一种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