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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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听故事吗？
遥远的过去，神明依旧行走于大地之上的时代，不死的巨龙盘踞于高天之上，半数智慧生灵都臣服其下，如此百年，直到，遥远的冰封之地，世界诞生之初的第一枚符文被一个人类拾起，属于人类的时代才得以到来。
最初的勇者奈兰，登上高天，手持圣剑斩杀龙王，将死亡的概念赋予巨龙，终结了他们漫长的统治，如此伟大之人，却在一个漆黑且冰冷的雨夜中迎来了自己悲哀的落幕。衰老的他不复曾经挥剑斩杀群龙之首的风采，三个人类向那个老人挥剑，让他永远地倒在了那个深夜，那柄象征着勇者的圣剑也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或许在某个夜晚，有人唱诵着乞求神明宽恕的祷文，手死死地攥紧神父苍白的手，哀求地望着穹顶由锦罗与琉璃编织的虚假天空，带着无法被救赎的心灵和逐渐冰冷的肉体坠入深渊，让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永远地无法大白天下，让赝作的传颂之歌流传于世，让真实的热血浇筑于虚伪的丰碑上，虚妄的英雄史诗被世人传唱。
燎原卿在卡戎的战场上与天选勇者阿特拉斯一同踏上裂崖高塔，配合勇者的舍身斩击将魔王彻底焚为灰烬，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故乡的荒野上。他们说，魔王存在时，腓列特就是必要之恶，长期持有庞大的魔力，狂暴的符文几乎烧坏了他的脑子，战争结束后，无法归于和平的他只是存在对世界就是威胁，新时代的人类没法接受这样的他活着。
涅芙眼角余光望向下方，角落处，视线中，一只没了脑袋的老鼠掉在地上，干瘪的腹腔被从中掏空，满是被蛆虫啃食的痕迹，但是细脚伶仃的触肢依旧不甘地颤动着。
密密麻麻的呓语夹杂着碎片回忆的雪花图像不断在脑海中闪回，短暂的盲音后，她记起，那天，自己背着他的尸体回到堪萨的小镇，在破旧的教堂里，孤单的葬礼上，收留他、培养他、看着他一步一步长大，在这里一直等待他回来的老神父哭得那么伤心。
怎能释怀，无处释怀，不可申冤者的叹息依旧回荡在荒野，依靠谎言苟活的死者却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真是，何其扭曲的世界？
车厢外，森林的景色快速倒退，通体漆成深红色的列车正飞驰在前往洛兰德尔的铁轨上，这是独属于洛兰德尔所属第九骑士团的特殊专线，其最高时速可以达到三百公里每小时，是当世最快的人造物。该列车自建造完成后就一直行驶在轨道上，百年内从未停歇，此时，第十三节车厢里，被魔法延展过的空间中，六十人席位上，一场审判正在进行中。
涅芙站在审判台下的阴影中等待着最后的宣判，她既是维持审判庭秩序的卫兵，也是这场审判终点最后的行刑者，毕竟这次审判的对象，并非一般罪人。
那罪人，她就在那多重束缚的锁链末端，跪倒在那名为罪人之庭的刑具中，虚弱的白色人影歪歪斜斜地倚靠着冰冷的尖刺，污浊的长裙沾染着发黑的血渍，仅存的半截腿部满是焦黑的烧灼痕迹，隐隐可见雷电残留的纹路，原本纯白不带一丝杂色的长发不见了往日光鲜的色泽，只剩下苍白和枯槁。
“那是人偶卿帕拉梅尔吗？”“怎么变成那副惨状？也是黑死神的手笔吗？”“可怜，被那个刽子手盯上，真不体面。”
何其悲哀，狡兔死，走狗烹，本该是享受人们鲜花与赞誉的英雄，现在却是这幅阶下囚的模样，同为世人所认可的十三位最强魔法使之一的人偶卿也难逃被清算的下场，“总是这样……”涅芙感觉自己身边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一种梦一般朦胧的嗡鸣中，视网膜残留的电光不断闪烁，脸颊上不存在的温热鲜血开始刺痛皮肤。
几日前的火拼似乎历历在目，当【魇息】的利刃斩下魔法使施法的双臂，席卷着雷光的战戟横扫宣判了人类历史上又一位伟大魔法使的落败，涅芙轻抚自己的脸颊，虽然伤口不再，但是名为怨恨的诅咒一直在烧灼着灵魂。
自己，到底要继续做这种事情到什么时候呢？似乎看不到尽头呢。
白发黑衣的刽子手、所有魔法使终点的死神双子、法师议会最残忍的利刃，被冠以了非人的称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曾经英雄的名号不再被人想起，涅芙似乎也成为了某种系统中的分解者，被人辱骂，被人唾弃，不受待见，简直就像蛆虫一样。
“这是惩罚……”无视耳边他人聒噪的冗杂之言，涅芙低着头，不愿对上那饱受磔刑摧残的人偶的双眼，她如此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是惩罚。”作为自甘堕落，成为他人武器的惩罚，同罪人一样被没收名号，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事到如今还苛责他人对自己不用另眼相看本身就是一种极恶。
但是，但是啊，事到如今，自己为什么还是会感到痛苦呢？
那个人的背影又一次侵入视线中，那么温暖，那么让人怀念，那么让自己感到痛恨！！“滚开……”无意识中发出行尸走肉一般的低吼，真是煎熬，一直都是这样。涅芙的手指不自然地痉挛，在抽搐中发出咔哒的声音，脖子上的旧伤口的断茬似乎又在溃烂。
“肃静。”高高的审判台上，首席的面孔隐没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手中的法槌敲下，嗒——！一束光照向车厢中心跪倒在地的帕拉梅尔身上，涅芙终于从痛苦的记忆中抽离，无处安放的目光游离在恍惚的灯光下，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褪去稚嫩的面容正带着担忧目光在陪审团的席位上望着自己。
对方发现了回应的目光，惊喜地挥手，涅芙眼睛张大，瞳孔剧烈收缩，突然，诡异的钢琴半音在耳边响起，理智的弦在此刻断裂，“嘿嘿……”明明感觉嘴唇发白，但是荒诞的，她觉得很好笑。
“这是惩罚……”她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柯萝依，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柯萝依·塞纳·哈莱记忆中，这是她第二次独自出远门。南部要塞虽然被称为要塞，但其实仍有两个城镇规模大小，除去万人规模的当地原住民，其中五成人口都是驻扎于此处的士兵和骑士们，下马车后，跟随行商通过城门的检查，骑士团的代表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欢迎您的到来，哈莱小姐，我是来接您前往车站的侍从，叫我兰戈就好。”兰戈穿着便于行动的半身甲，在这个几乎全是士兵的要塞中，并不是非常显眼的打扮，与之相对的，身着高定服饰的柯萝依相当的显眼，尤其是那出众的容貌，这让兰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您确定要这副打扮前往洛兰德尔吗？”似乎意识到自己表述的意思不对，兰戈马上纠正道：“我的意思是，这次列车不是观光班次，您……”
“骑士团对于个人的服饰也有要求吗？”柯萝依挽起袖子环视自己周身，不解地反问，这种无恶意的反应倒是让兰戈拘谨起来了，因为他听说顶级魔法使们个个都是难伺候的角色，如果惹得他们不高兴，他们说走就会走，所以马上就回应了柯萝依的问题：“不不不，骑士团绝对没有这种规定，只是我个人多嘴，毕竟前线不同于城内面向公共的车站，专线的始发地来去只能靠魔导机车，您的服饰似乎不适合骑车呢，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绝对！”
柯萝依很快理解了兰戈的意思，看着自己身上的打扮略微思索后，继续说：“这样吗？父亲在我来这里之前也没有特意交代这些，兰戈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提醒，那么在启程前，我可能确实需要更换下服饰，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更衣的地方吗？”
听完柯萝依的需求后，兰戈点头表示没有问题，指着远处最高的建筑，说：“没问题，请随我到骑士团总部，团长特意为您准备了骑士团的服饰。”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兰戈主动提起她的手提箱，向前引路，柯萝依也没有推脱他的好意，点头回应后，二人朝着总部前进。要塞内的居民和行商络绎不绝，城内的商铺和摊贩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叫卖着，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观的柯萝依忍不住向兰戈提问：“这些人，他们不撤退吗？明明出现了大规模魔法人偶伤人事件，骑士团的各位不先把平民转移吗？”
“撤退？”兰戈有些疑惑，“哈莱小姐，你知道吗，在魔王入侵王国之前，这里还没被叫做要塞，因为是内地连通港口的必经之路之一，行商们都聚集在这里，各种商铺、贸易站，还有本地人来此定居，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这里是他们依赖的商路，也是很多人的家，只是这种程度的危机可没有让他们放弃家园的理由，况且还有骑士团的大家也在这里呢。”
“那还真是辛苦。”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些傲慢，柯萝依马上修正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骑士团的各位能够一直坚守在这里，是高尚且荣耀的事情。”
“确实，所以我一直以加入了骑士团为荣，这里士兵大多数也是本地人，老实说，见到您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呢，没想到议会真的能请来一位顶级魔法使来帮助我们，哈哈哈。”兰戈边走边笑，“毕竟您看上去这么年轻，还这么……尊贵，真是太感谢您，有您在的话，相信人偶危机很快会被平息下来吧。”
“唉？这里，没有其他魔法使吗？”柯萝依有些吃惊。
“以前有，不过那位大人自从独自进入森林解决魔王的虚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可能已经——好，再穿过这个街道就到了，待会儿会有其他人带您去房间，我帮您去取制服，等您准备好后我们就出发。”话说一半，兰戈话题一转，指着近在咫尺的建筑对柯萝依说。
二人进入大厅，兰戈小跑着和一位全身重甲的骑士汇报了情况，过了一会儿，着甲的侍女来到柯萝依身边带她去了二楼客房，将身上的服装换成便于行动的简装，扎上高马尾，在侍女的引导下，柯萝依来到总部校场等待兰戈的归来。
看着空无一人的校场，柯萝依向身边的侍女提问：“看不到其他人啊，所有人都去巡逻了吗？”侍女微微鞠躬回答了她的疑惑：“是的，哈莱大人，所有可以投入的力量都出动维持治安和对人偶的防治了。”
回忆起刚来到南部要塞时，满街巡逻的卫兵，柯萝依有些感叹，“简直就像真正的战场啊。”
与此同时，一种偶发的孤独感让她内心一紧：“老师当时也是这个年纪上的战场，如果是她，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呢？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她了。”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镌刻着符文的指尖有些颤抖，明明来的路上都还好好的，柯萝依微微皱眉。
“让您久等了，这套装甲很重，把它拿出来费了不少时间。”兰戈扶着推车来到马厩，掀开上面的盖布，一套黑色的重甲正整齐地摆放在上面。
没有给柯萝依更多惆怅的时间，兰戈带来的“新玩意儿”已经完全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这是三式复合式法师装甲，虽然是老型号，但是作为试验性采用了最好的奥利哈刚材质，能够防御各种物理冲击和劈砍，团长吩咐我将这身铠甲为您准备好，在接下来的任务中能最大程度地保护您。”兰戈抹了头上的汗水，解释说。
“等……等下，这是什么情况？”柯萝依伸出手指戳了戳重甲，冰凉且带着战争兵器特有的残酷感的金属外甲对于一直在家中研习魔法的柯萝依来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还要带上这个东西去车站吗？”
“带上？啊，这是您的装甲，哈莱小姐，您制服的一部分。”兰戈如此回答，“就像团长说的那样，铠甲就是骑士的皮肤，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您都得穿着它。”
“啊？我，穿这东西？您是认真的吗？”柯萝依拿起一只手甲，“好重。”她下意识地惊呼，手甲不慎从她的手中滑落，但是被她身旁的侍女轻松接住。
“哈莱大人，请允许我为您着甲。”侍女捧起手甲，深鞠一躬。
唉？唉唉唉？父亲和老师都没有告诉过我魔法使也是要穿铠甲的啊！
“啊？不好意思，我有些没太明白……”柯萝依连忙摆手，但是被走来的侍女稳住了肩膀，“好了，大人请不要乱动，龙骨的精准度决定了您一天的舒适程度。”说着就将冰冷的钢铁贴上了柯萝依的背部，“等，等下，好冰！”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柯萝依下意识地撅起了腰，让艾玛不满地说道：“请注意您的仪态，哈莱大人，站直，收腹。”
这幅严厉的姿态让柯萝依想起了礼仪老师，几乎是下意识的，“是，是！我明白了。”柯萝依站直了身体，转眼间整条龙骨一段一段地就被贴合上了背部，“请注入魔力调试操纵性。”侍女出声提醒。
“啊？”
不懂的词汇出现了。
魔力调试还能勉强理解，操纵性是指是什么东西？
“虽然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从刚刚开始就没太懂你们在说什么。”柯萝依礼貌取下了背后的龙骨，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所谓法师装甲，是什么东西。”
兰戈和侍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就是字面意思，大人。”俩人异口同声地说。
是啊，对于需要上战场的一般魔法使来说，佩戴装甲保证自己生存才是常识，但是，对于生来就是被元素青睐的高级魔法使、议会有记录的最年轻的顶级魔法使的柯萝依来说，这是她所未曾接触过的领域。那是第一次学习攻击魔法的事情，老师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了符文狂暴的一面，那闪耀着白炽热量的雷光蕴含着毁灭的力量，并不让人畏惧，倒不如说，是那么——让人神往。
所谓天才啊。
“总之，这种东西，我不需要……不对，我有别的想法。”柯萝依露出了明媚的笑，“毕竟这次要对付人偶，那么，人偶对付人偶如何？”
在侍从二人惊讶的目光中，柯萝依指尖的符文亮起跳跃的雷光，随着一段咒文被写在头盔上，汹涌的魔力被注入盔甲内，金属的铿锵声中，法师装甲，自己站立了起来。
“那么，这样就没问题了，兰戈先生，我们出发吧，我这个人没有违约的习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