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澪从第一节课开始就心神不宁。第二节课，依旧。第三节课，思绪还是飘在旧校舍三楼那间活动室。午休时她躲在图书馆啃饭团，摊开英语课本，四十分钟里一页都没有翻过。
放学铃声响起。
她坐在座位上，慢吞吞收拾书包。身旁几名女生相约去车站前的甜品店，转头问她要不要一起，澪轻轻摇头。前桌男生一把将课本塞进桌洞，冲出去踢球。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
澪反复拉开、合上笔袋拉链，拿出橡皮，又放回原处。抬眼望向教室后方的挂钟：三点四十七分。
影像社放学后开放，却没有写明具体时间。
她整理好书包带站起身，走到教室门口，脚步顿住。往左是楼梯口，下楼，出校门，回家。往右，穿过那条半室外的连接走廊，通往旧校舍三楼。
她选择往左走。
下楼的脚步很快，经过鞋柜、海报栏、自行车棚，踏出校门右转，沿着平日回家的路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
然后，她停下了。
伫立在那家已经歇业的理发店门前，橱窗映出她的影子：一身校服，背着书包，头微微低垂。风掠过路面，排水沟残留的水痕还未干透，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她静静望着橱窗里的自己几秒，转身往学校折返。
只是去看一眼。远远望一下，确认这间社团活动室破旧乏味，没有值得停留的地方，看完就回家。这样，她就能彻底死心。
澪在心底给自己找好理由，脚步反倒比刚才更快。
穿过校门时，保安大叔抬眼看向她：“忘东西了？”
“嗯……是的。”她低声应答，低着头快步走过主教学楼，拐进那条废弃连接走廊。就是上周她躲避社团招新时待过的廊道。白天这里没有那么昏暗，铁栅栏外就是操场，棒球部正在训练，金属球棒击中棒球清脆的声响一阵阵飘过来。
走廊尽头通向旧校舍的楼梯。澪一步步登上三楼。楼梯墙面贴着褪色的消防示意图，扶手表层油漆大片剥落。三楼远比一二楼安静，多数教室都改成储物间，门上挂着“用具置场”“资料室”的牌子。
她继续往里走，路过紧闭门窗的教室，堆满旧课桌椅的拐角，还有一台蒙着白布的钢琴。
终于看见了那扇门。
旧校舍三楼最内侧。门上的标牌确实潦草：“影像社”三个字用马克笔写在A4纸上，再用透明胶带固定。字迹歪扭，“影”的日字旁写得像月，“像”字还少了一撇。纸边已经卷起，被穿堂风轻轻掀动。
门半掩着。门缝透出暖黄色灯光，和走廊冷白色的日光灯截然不同。
澪站在距离门口五步开外，心跳微微加快。她反复提醒自己：只看一眼，确认这里很普通，马上离开。
她向前挪一步，再一步。
门缝里露出活动室一角：一张老旧长桌，堆叠着几沓文件，一只马克杯，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桌边立着一盏无罩落地灯，裸露的灯泡正是暖光的来源。往里看去还有铁皮柜，柜面贴着褪色贴纸。
地面上放着一台银色索尼CCD摄像机，垫在干净毛巾上，镜头朝向走廊，镜头盖敞开，取景器向上翻起，小小的屏幕亮着。
屏幕里映出走廊景象：灰色水泥地，斑驳墙壁，还有站在门口的她。
澪凝望着取景器方框里小小的自己。怀里抱着书包，肩膀微微收紧，神情紧绷。背景是空荡走廊与半开的房门。
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不要碰，不要进去，转身离开。
可是屏幕里这个画面，让她脚步僵住。这个构图太过熟悉。门框作为画框，人物安置在画面右侧，走廊的透视线向画面左后方延伸，视线会自然从人身上引向屋内。
有人用她习惯的取景方式，在等她。
“有马同学。”
声音从门内传来。森川悠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攥着抹布，脸颊沾了一道灰渍。看见澪站在门口，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度热情，只是将门再拉开一些。
“你来了。”
“我只是路过。”澪的声音紧绷。
“嗯。”森川轻轻点头，仿佛“路过”是很合理的理由，“要不要进来看看？我刚打扫完。之前屋子太乱，都不好意思让人过来。”
澪向后退半步：“不用。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这里没什么值得停留的。”
森川微微歪头。这个动作澪已经见过两次，像一只琢磨不透人类话语的大型犬。
“那不如进来确认看看？站在门外判断，不太准。”
澪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森川把门完全推开，退到一旁让出通路。活动室全貌展现在眼前，空间不大，大约只有普通教室三分之二。窗边拼接起几张旧课桌当作工作台，上面摆着一台老式台式机，方方正正的液晶显示器，主机侧板缺失，裸露着主板与积灰的风扇。
工作台旁立着两个铁皮柜，柜顶堆着纸箱。角落支起三脚架，上面盖着白布，应该是反光板或是背景幕布。
墙面贴满物件：照片、手写笔记，还有几页构图草稿。澪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是从活动室窗口向外拍摄的景色，夕阳笼罩操场，远处山脊晕染橘红，近处棒球部选手正在跑垒，一只脚踩上垒包，另一只脚腾空。
构图稳定，曝光恰到好处，捕捉瞬间的时机堪称完美。这张照片的水准，完全不像乡下高中生能拍出来的作品。
“去年拍的。”森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当时社团还有两位前辈，他们毕业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拍了很多素材？”
“嗯，硬盘存了几百G。不过大多只是素材，很少剪辑成片。”
几百G。澪心里快速估量，以这台电脑的性能，处理这么多素材大概率会直接卡顿死机。
“所有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完成？”
“嗯，拍摄、剪辑、写脚本。只是脚本写得不太好。”森川挠挠头，脸上那道灰蹭开一片，“所以当初看到你的分镜稿，就觉得，这个人的想法比我厉害。”
澪没有接话，只往屋内踏入半步，停在门内侧，目光扫过工作台。电脑旁摊开一本笔记本，是森川那歪扭熟悉的字迹，记录着拍摄计划。
“你平时都拍些什么？”
“什么都拍。学校活动、棒球比赛、文化祭筹备。学生会需要记录，我就帮忙拍。下个月要拍新生社团体验周。”
“这些算不上作品。”
森川眨了眨眼：“不算吗？”
“这只是记录工作。”澪的语气带上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执拗，“只是单纯留存画面，没有想要传递的东西。”
森川安静思考几秒，走到工作台拿起鼠标，轻点桌面图标。老旧显示器亮起，桌面密密麻麻铺满图标。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排列着一堆视频文件。
“这些是我自己想拍的。只是剪得不太好。”
视频播放，画面轻微晃动后稳定下来。是学校后山小路，春日野草刚冒新芽，一只猫蹲在石头上舔舐爪子。镜头静静固定，持续二十秒。猫咪梳理完毕，伸个懒腰，跳下石头离开。画面只剩下石块，以及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响。
澪安静看完。
“构图不错。”话音落下，她立刻心生悔意，为什么要开口夸赞。
森川转头看向她，眼睛亮起来：“真的？”
“……”澪移开视线，“猫放在画面正中央太满了。可以往左偏移一些，右侧留出留白。观众视线会顺着猫延伸到远景，石头和背景的层次感会更强。”
森川盯着屏幕定格画面看了许久。
“原来是这样。”他语气平淡，眼底却透出恍然大悟的光亮，“拍摄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背上记下要点。澪留意到，他手背上已经记了不少标记，歪歪扭扭的数字、符号。怕转瞬忘记，就随手写在皮肤上。
“你准备拍摄的时候，脑海里会先浮现完整画面吗？”森川问道。
澪沉默不语。
“我会。”他自顾继续说，没有在意她没有回答，“先在脑中搭好画面，再拿起相机拍摄。可拍出来，总跟想象里差一截。前辈说我的片子，少了点东西。”
少了点东西。
澪明白是什么。森川悠的画面构图、时机、技术都到位，唯独缺少镜头与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感。这只猫的镜头太过客观，任何人拿着相机站在这里都能拍到。他只是记录，没有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可她不能说出口。一旦指点，就意味着持续接触影像创作，一步步重蹈覆辙……
“你剪辑用什么软件？”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冒出来。
“Premiere，旧版本。电脑跑起来很吃力，只能剪很短的片段。”
澪凑近看了一眼界面：Premiere Pro CS4。前世她初中时期就在用的版本，渲染速度慢到折磨人。
“这台机器扛不住几百G素材剪辑。”
“是啊。所以素材我都刻录成DVD保存，要看的时候再拷回电脑，挺麻烦的。”
澪的目光停留在屏幕定格画面。猫咪蹲在石头上，阳光勾勒出毛发金边。如果重新调色，提亮阴影细节，再虚化背景……
她伸手触碰鼠标，滚轮轻轻滑动，时间线向前跳转几帧。猫咪腾空起跳，四爪离地，尾巴向上翘起。
“就是这个瞬间。”
“嗯？”
“从这一帧切入，前面放慢动作，再接落地的镜头，效果会更好。”
森川凑到屏幕前，两人肩膀隔着一拳距离。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以前做过剪辑？”
澪猛地收回手。
“没有。”声音重新变得干涩，“随口说说而已。”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匆忙，差点踢到地上那台CCD。低头望去，相机依旧静静摆在毛巾上，镜头朝向走廊。方才亮着的取景器屏幕已经自动熄灭。
“那个——”森川在身后唤住她，“下次路过，可以进来坐坐。不强制入社，单纯歇脚。这间屋子有取暖灯，比图书馆暖和。”
澪背对着他站在门口。
“我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来。”
“没关系，我放学后基本都在这里。”
她向外踏出一步，脚步又顿住。
“你的分镜稿——”森川的声音飘过来，“背面那两只猫我找到了。第二只藏在货架底下，很难发现。”
澪的耳尖微微发烫。
“那不是我画的。”
“嗯，不是你画的。”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平静复述一遍。
澪快步离开活动室，沿着走廊走向楼梯。经过蒙白布的钢琴时，脚下粉笔头险些让她绊倒。
走下楼梯，穿过连接走廊，离开旧校舍。傍晚的操场浸在橘色余晖中，棒球部训练结束，只剩几个人收拾器材。
澪站在旧校舍门口，深吸一口气。
下次不来了，周五也不来。
她提了提书包肩带，往前走两步，停下。
从书包里拿出森川送她的新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角落画着三只小猫：第一只开学那天画下，第二只收到笔记本的清晨，第三只，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添上。
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下第四只小小的猫，蹲在相机轮廓之上。
合上笔记本，澪快步走向校门。
回到公寓，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分镜稿。正面是便利店构图，背面是森川歪扭的字迹，还有她画的小猫。
她翻出铅笔，在稿纸空白处绘制全新分镜。依旧是那间便利店，只是视角调换：从店内望向玻璃门外。隔着玻璃，能看见街对面路灯，雨后水洼里倒映出女孩远去的背影。
画完最后一笔，澪放下铅笔。盯着新画好的分镜许久，翻转稿纸，在森川的字迹下方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这是第四只猫。你找不到。”
她把稿纸压回笔记本底层，关灯躺下。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远处偶尔传来电车鸣笛。公寓墙壁很薄，隔壁大叔看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周遭不算安静，但澪的呼吸格外平稳。
闭眼之前，活动室那盏无罩落地灯浮现在脑海，暖黄光线漫过旧桌、铁皮柜，还有那台老旧电脑。
周五不去。绝对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