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放学，澪留在图书馆写作业。
说是写作业，数学题只啃完三道，英语单词背了半页，余下所有时间，目光都落在窗外发呆。
图书馆窗户朝西，正对旧校舍。三楼最内侧那间教室，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和整栋楼冷白色的日光灯截然不同。
澪收回视线，落在练习册上的三角函数。sin、cos、tan。前世她数学就很差，重来一次，依旧毫无头绪。
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勾勒三角形，画着画着，线条慢慢扭曲，变成分镜框：女孩站在走廊，头顶灯管忽明忽暗，画面右下角，半开的门。
她一把揉皱草稿纸。
四点十五分。她已经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半小时。身旁座位换了两拨人，先前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刚离开，现在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生，安静翻着杂志。
窗外棒球部开始训练，金属球棒击中棒球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飘进来。
澪合上练习册，拉好笔袋拉链，把书本塞进书包，缓缓站起身。动作拖沓，仿佛在刻意拖延。
走出图书馆，她没有走向校门，脚步转向旧校舍方向。
穿过连接通道时，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只是归还笔记本。这本新本子她用了将近一周，理应当面道谢，这只是基本礼貌。和社团，和影像没有半点关系。
旧校舍一楼光线昏暗，走廊只开了一半的灯。好几间教室被改成仓库，门上贴着标牌：体育用具、文化祭资材、放送部旧器材。走到楼梯口，楼上传来脚步声，正往下走。
“有马同学？”
田中奈绪蹦跳着下楼，马尾一甩一甩，怀里抱着一沓打印纸。她校服袖口卷到肘弯，手腕套着好几根彩色发圈。
“你也来参加社团体验？”田中歪头看向她，“不对呀，你明明说过不参加任何社团。上周我拉你去手工部，你都拒绝了。”
澪的脚步停在第一级台阶上。
“我……来还东西。”
“还东西？给谁？”
“……”
“旧校舍三楼就只剩影像社啦。”田中眨眨眼，“你该不会认识森川前辈吧？”
澪沉默不语。田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等等——你就是那个新生？森川前辈这几天一直在活动室等人，我还以为他交到女朋友——”
“不是。”澪音量陡然拔高，自己都被这一声吓到，连忙压低声音，“不是，只是归还物品。”
“哦——”田中拖长语调，明显没有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侧身让出楼梯口，“那你上去吧。三楼就他一个人，灯亮着人就在。不过，”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秘密。
“你小心点。刚才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几个足球部的男生在楼梯口逗留。他们盯上森川前辈了。说影像社这学期拿不出成片就要废部，这间活动室正好拿来当足球部更衣室。”
澪攥紧书包背带，指节微微用力。
“森川前辈人很好，就是性子太软。被人欺负也不会吭声。”田中轻轻叹气，“你要是认识他，劝劝他，去找学生会反映一下也好。”
澪轻轻点头。田中挥挥手离开，马尾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澪站在楼梯口。足球部、废部、更衣室。脑海闪过森川悠蹲在走廊捡起分镜稿的模样，怀里紧紧护着CCD相机，说着相机不能淋雨的模样。
——不关我的事。
可上楼的脚步，却不自觉加快。
三楼走廊静悄悄的。走到中段，人声传入耳中，不止一人。
“……森川，你这个破社团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解散？”
声音来自影像社活动室，带着戏谑，听着格外刺耳。澪停下脚步，贴着墙壁，放轻脚步往前挪。
活动室门半掩。她站在门缝侧边，看清屋内景象。
森川悠站在工作台旁，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三名男生堵在门口，身着足球部深红色训练服，个子高大，头发剪得很短。领头那人背对着澪，肩膀宽阔，说话时习惯歪着头。
“我问你话呢！学生会上个月就通知你，这学期拿不出成片就废部。你拿得出来吗？就靠你那台破相机？”
森川没有回话，慢慢叠好抹布放在桌面。动作平缓沉稳，像那天雨中收伞一般，不慌不忙。
“学生会已经暂缓废部决议。”他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暂缓不等于取消！就凭你一个人能拍出什么成片？拍拍猫、树叶？这种东西也能叫短片？连像样的剧本都没有。”
森川微微歪头。澪熟悉这个神态，他在认真思索对方的话。
“我正在找人写剧本。”
“哈？谁愿意来你这个快要倒闭的社团？你招得到社员吗？”领头男生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工作台。森川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去，静静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我能不能招到人，和你无关。”
语气太过平淡，没有怒意，没有慌乱，仿佛只是随口评价食堂的咖喱口味。
这态度惹恼了对方。领头男生伸手推在森川肩头。力道不算重，森川踉跄半步，后腰狠狠撞上桌沿。
澪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捏得发白。
——别插手。和我无关。一旦冲进去，就等于和影像社、森川绑在一起。重生以来她刻意维持的透明人设，全部都会崩塌。
一名足球部男生转头，余光瞥见走廊的澪，愣了愣。
“喂，外面有人。”
领头男生回过头，打量着门口的澪。个子娇小，低马尾，校服规规矩矩，怀里抱着书包，整个人微微蜷缩，一看就是不爱惹麻烦的优等生。
“你是谁？来干什么？”
澪张了张嘴，喉咙紧绷，发不出声音。
森川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她。眼中微光一闪，转瞬恢复平静。他开口，音量比刚才稍大：
“她是来入社的。”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哈？”领头来回打量森川与澪，“就她？一个女生？你来拍恋爱小短片？”
森川没有理会嘲讽，目光落在澪身上，没有催促，没有求助，没有一丝恳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或是一个他期待的可能。
澪立在门口，双腿微微发颤，手指绞着书包背带。
——进去，说只是来还东西，转身离开。什么都不用管。
她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来还东西的。”
森川眼中的光亮黯淡一瞬。紧接着，澪继续开口。
“顺便——看看社团。”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话音落下，脸颊泛起热意。足球部三人对视一眼。
“啧，没意思。”领头收回挡在门口的手，“森川，你记好。文化祭之前拿不出成片，不用学生会出手，我们足球部会自己交涉。这间活动室，我们预定当更衣室。”
三人离开。经过澪身侧时，领头男生低头瞥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澪站在门口，森川站在活动室里。半开的门横在两人中间。
“你刚才——”
“我只是来还东西。”澪打断他，语气生硬，从书包掏出那本崭新笔记本递过去，“这个，还给你。谢谢。我用了一周，没有弄湿。”
森川没有伸手接。
“你刚刚说，顺便看看社团。”
“我说错了。”
“你没有说错。”
澪抬起头。森川靠在工作台边，后腰方才撞击的地方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用手撑住桌沿，神情依旧平静，眼底却很亮。
“你不是偶然路过。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你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进来，也迈出了脚步。所以，你是来加入的。”
“我没有答应要入社——”
“嗯，不用现在做决定。”森川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角落那只小猫，内页的课堂笔记，最后一页，五只小猫静静待在角落。他细细数了一遍。
“你画了五只。”
澪耳尖又开始发烫。
“随手画的而已。”
“嗯，随手画的。”他合上笔记本放到工作台，走到门口，把门完全推开。走廊冷白灯光涌入，和活动室暖黄的光线交融在一起。
“进来坐坐吧。我泡了麦茶，不苦。”
澪站在门口。前世那些片场画面涌入脑海：深夜剪辑室，助理递来的咖啡，喝不完的能量饮料，那些被她辜负的人，还有她选择逃离的缘由。
可活动室那盏落地灯暖意融融，老旧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杂乱。墙上那张夕阳下棒球部的照片，在暖光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我不喝茶。”
“那就喝水。”
“我不渴。”
“那单纯坐着就好。我剪片子，你安静待着，不用说话。”
澪望向森川。他怀里抱着CCD相机，没有伸手拉她，没有苦苦央求。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让出通路。像那个雨天，举着深蓝色的伞，安静等候。
澪跨过门槛。
她走到工作台旁，把书包放在椅子边的地面，没有落座，站在一排旧桌前看向电脑屏幕。桌面多出一个新文件夹，命名：待剪。
“这是今天拍的。”森川走上前点开文件夹，“午休去后山拍的，樱花落尽，地上铺满花瓣。”
视频播放。后山小路，满地粉白落樱。风掠过，花瓣从画面右侧缓缓飘向左侧。摄像机固定不动，没有人物，没有多余声响，只有风声与飞舞的花瓣，持续三十秒。
澪静静看完，一言不发。
“会不会太单调了？”森川问道。
“嗯。”澪声音很轻，“你在等风。”
森川转头看向她。
“拍这段的时候，你一直在等大风卷起花瓣。可是风力不足，只有零星几片扬起。你在原地等了很久。”
“等了二十分钟。”森川挠挠头，“风始终不够大，最后只留下这三十秒能用的素材。”
澪盯着屏幕最后一帧。花瓣落在泥土之间。
“前十七秒可以删掉。”她说，“从第十八秒开始剪辑。风变大，花瓣沿着对角线划过画面，构图瞬间活了。前面十七秒只是等待，真正的画面，从第十八秒才开始。”
森川看向屏幕时间码。第十八秒，花瓣飘动的轨迹连贯舒展，一条粉白色斜线横贯画面。
“你真厉害。”他语气平淡，如同说一句日常寒暄。
澪喉头微紧。
“不算厉害，只是看得多了。”
“看得多，本身就很厉害。”
她没有接话，视线移到工作台角落一摞DVD光盘上。
这是森川刻录备份的素材。光盘盒上马克笔写着日期与内容：「2011.06 体育祭」「2011.09 文化祭准备」「2011.11 棒球部县大会」，字迹依旧歪扭。
“你存了好多素材。”
“嗯，舍不得删。很多素材也许永远不会剪进短片，但拍下来了，就想好好留存。”
“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森川略一思索。“我也说不清。可如果删掉，那一天就好像彻底消失了。”
澪指尖碰到最上方那张DVD。2011年11月，棒球部县大会。她抽出光盘，翻过背面，森川写着：第三轮，输的那场。拍到了他们哭。
拇指停留在“哭”这个字上。
“拍摄别人落泪，他们不会生气吗？”
“会。”森川回答，“所以我没有拿给他们看。但我觉得，那一刻的眼泪应该被留下来。不为给谁观赏，只是应当留存。”
澪把DVD放回堆叠好的光盘堆，指尖微微发颤。
她转身望向活动室的窗户。傍晚的操场铺在眼底，夕阳沉到山脊之下，天空由橘红慢慢过渡成深蓝。棒球部训练结束，有人收拾器材，有人慢跑。远处电车鸣笛，悠悠传来。
“我——”她开口，声音卡顿，清了清嗓子，“我只负责写剧本、画分镜、剪辑。不拍摄，不出镜，不参加集体活动，不露脸。”
森川歪头望着她。
“可以吗？”澪的声音压得很轻。
森川把相机放在桌面，认真确认，像是敲定一件重要的事。
“可以。”
“我随时都能退出。”
“嗯。”
“我不叫你前辈。”
“不用叫前辈，直接喊名字就好。”
“森川。”
“嗯。”
“我现在就这么叫。”
森川愣了一瞬，随即浅浅扬起嘴角，弧度很轻，眼睛弯起来。
“好。有马。”
澪从地面拿起书包，放在椅子边，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夹层里还夹着前世短片的截图。她没有翻开本子，只是将它摆在工作台，和森川那一摞DVD并排放在一起。
“明天几点开门？”
“周六早上九点。你不用这么早过来。”
“九点。”她记下时间。
澪拿起书包走向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刚才那几个足球部的人，下次再来，记得去找老师。”
“嗯。”
“你性子太软了。”
“嗯。”
“刚刚被推，也没有还手。”
“一旦动手，他们就更有理由来找麻烦。”森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从容，“而且我不想把活动室的矛盾，变成打架纠纷。这间屋子，已经够破旧了。”
澪站在门槛处。走廊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活动室暖黄的光覆在她后背。两道光线，在她身上交汇。
“明天见。”森川说。
她没有应答，迈步走入走廊，走向楼梯。脚步比来时轻快。路过蒙着白布的钢琴、堆满旧课桌椅的拐角、褪色的消防示意图，一步步下楼，穿过连接通道，走出旧校舍。
操场已经空无一人，路灯亮起，在水泥地面投下橘色光斑。
走到校门口，澪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五只小猫旁边，她画下第六只。小小的猫蹲在分镜稿角落，旁边添了一盏没有灯罩的落地灯。
合上笔记本，她抬眼望向旧校舍三楼。那扇窗依旧亮着暖光。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