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八点五十分，澪站在旧校舍一楼的楼梯口。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出门前来回换了三次衣服，最后选定浅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配帆布鞋。头发反复折腾：扎高马尾，对着镜子一看，显得太过刻意，拆了重扎低马尾，又觉得随意散漫。几番调整，最后定成不高不低的位置。
从家里出发距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步行到校只花了七分钟。此刻她独自立在楼梯口，足足早到十分钟。
——来得太早。先在附近晃一晃，等时间再上去？
她挪到墙边靠着。周六清晨的旧校舍一片安静，操场空荡荡的，棒球部早训九点半才开始。远处传来保洁阿姨推垃圾车的声响，铁轮碾过水泥地，吱呀作响。
八点五十三分。三楼隐约传来声音，模糊不清，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澪迟疑片刻，抬步上楼。
走廊尽头的门敞开着，暖黄色灯光向外漫出。澪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踏入，停在门框边向内张望。
森川悠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屏幕播放着一段视频：一只橘猫蹲在窗台舔爪子。他把CCD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电脑屏幕，正在录制画面，嘴里小声念叨。
“喵——往左一点——不对，往右。嗯，好。保持住。”
澪在门口静静看了十秒。
“你在干什么？”
森川没有回头，手上依旧微调镜头角度。“练习跟焦。这只猫一直在动，我练练追踪对焦，可惜它不太配合。”
澪走到他身侧看向屏幕。画面里橘猫伸了个懒腰，纵身跃下窗台，消失不见。森川按下停止录制，低头回放素材。猫咪起身的几秒，焦点还算稳定，起跳落地的瞬间，镜头慢了半拍。
“为什么对着屏幕拍猫？”澪开口问道。
“我没有猫。后山那只野猫只有午休才会现身，只能下载视频用来练习。前辈说跟焦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才行。”
澪沉默两秒。眼前的场面有些荒诞：一个高二男生，周六清晨八点五十，躲在旧校舍三楼，对着电脑里的猫咪视频练相机对焦。
“你果然不太正常。”她说。
森川这才转过头，看见站在一旁的澪，轻轻眨了眨眼。“你来了。比我预想的早。”
“你也没有迟到。”
“我八点就过来了。”他抬手指向桌上的马克杯，杯中麦茶还剩一半，“怕你过来的时候，活动室没人。”
澪把书包放在椅子旁的地面，没有坐下，环顾这间活动室。白天的光线和傍晚截然不同，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斜斜洒落，铺在工作台上。昨天见到的一摞DVD还摆在原处，旁边新增几张刚刻录好的光盘。墙上那张夕阳棒球部照片旁，多了一张新作——后山樱花小路，花瓣随风飞舞的瞬间。
“这张洗出来了？”
“嗯，昨晚顺路去便利店打印，顺手贴上来。”
澪凑近端详。打印画质比起屏幕预览略显粗糙，但构图干净利落，花瓣飘落形成的斜线，在纸面上格外清晰。右下角一行小字，是森川的笔迹：2012.04 春。
“你的字真的很丑。”澪直言。
“嗯，从小就这样。老师说我写字跟画画一样。”
“画画都比你写字好看。”
森川浅浅一笑，嘴角只微微扬起。他转回电脑前，关掉刚刚录制的猫咪素材，新建一个空白文件夹。
“今天我们要做什么？”他问。
澪拉开一把旧式木质折叠椅坐下，椅子受力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她拉过书包，取出黑色笔记本和铅笔。
“你之前说，学生会要求我们拿出成片，才能保住社团。”
“嗯，文化祭之前。大概还有半年时间。”
“半年完成一部短片。想好题材了吗？”
森川挠了挠后脑勺。“原先打算拍棒球部日常，记录训练、比赛、失利、重新上场。拍了一半觉得缺少新意，大家都会拍这种纪实短片。”
澪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留着她随手勾画的校门口构图。她翻到崭新空白页。
“把你拍的素材，棒球部、体育祭、文化祭那些，调出来给我看看。”
森川从铁皮柜翻出一块移动硬盘，接入电脑。硬盘外壳老旧开裂，用透明胶带缠绕固定。文件按年份月份规整分类：2010、2011、2012。文件夹内塞满视频，短则几秒，长则数分钟。
澪点开2011年11月，棒球部县大会素材。快速浏览一遍：赛场对抗、休息区、教练训话、队员围成一圈呐喊。拍摄稳定，曝光准确，挑不出技术硬伤，但平淡，没有动人的内核。
她继续翻看。2011年6月体育祭，跑步、跳高、接力；2011年9月文化祭，舞台演出、摊位人流。全是纯粹的记录镜头，技术到位，却没有灵魂。
直到点开名为「2011.10_未分类」的文件夹。
里面仅有一段两分钟左右的视频。她点击播放。
画面起初一片漆黑，缓缓亮起。深夜的活动室，只亮着那盏落地灯，镜头朝向窗外操场。空荡的夜色，十秒过后画面轻微晃动，是森川在调整机位。
紧接着，澪看见了。
窗玻璃上映出一道倒影。是活动室里的人，坐在桌边低头伏案。看不清面容，只剩单薄轮廓，肩膀微微收拢，仿佛在写些什么。
“这个人是谁？”澪问道。
森川凑过屏幕。“哦，是我前辈。去年春天还在社团。他每晚都会来活动室写剧本。我拍素材的时候顺带录下这段，原本打算放进短片，最后没用上。”
“你的前辈已经毕业了？”
“嗯，去东京了，打算从事影视相关工作。离开前把社团托付给我。”
澪凝视屏幕里那个低头的单薄身影。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独自待在东京剪辑室的深夜，也是这样蜷缩在桌前，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他拍过作品吗？”
“拍过一部短片，在当年文化祭放映。讲一个男生日复一日搭乘同一班电车上学，连续拍摄三年，最后发现电车上的陌生人也在默默注视他。故事很有意思，只是画质很差，那会儿我们只有一台老旧DV。”
澪拖动进度条，重新回看玻璃上的倒影。窗外夜色沉沉，画面安静，只有活动室空调微弱的嗡鸣。
“这段素材留好。”
森川偏过头：“嗯？”
“保存下来。以后或许能用。”澪的声音轻了几分，“这种镜头一旦删掉，就再也拍不出一模一样的感觉。”
森川静静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好，我刻录成光盘备份。”
澪移开目光，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空白页画下矩形画框。框的右侧勾勒一扇窗户，窗内绘出低头蜷缩的人影。
“你在画什么？”森川问。
“分镜。”澪笔尖不停，沙沙作响，“活动室的窗户，夜晚。有人坐在屋内。从室外拍摄。”
“外面是黑夜，应该看不见屋里吧。”
“看得见。室内开灯，室外昏暗，窗户就会变成镜面。既能看见屋内的人，也能叠上窗外夜色的倒影。两层画面交织在一起。”
森川沉默片刻，走到窗边向外眺望。此刻白昼，室外明亮，玻璃映出活动室景象。他看见自己的脸和远处操场重叠在一块玻璃上。
“原来是这样。”他语气带着淡淡的恍然，“这扇窗户我拍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角度。”
“因为你习惯只用眼睛取景。”澪持续落笔，“有时候要用脑子去构思画面。”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笔记本调转方向递给森川。分镜线条简洁，窗户占据画面大半，屋内人影模糊。窗外夜幕点缀零星星光，玻璃上还叠着另一个人影：站在窗外，举着相机。
“这是两层故事。”澪解释，“一人在窗内，一人在窗外。窗内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摄，窗外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同样被收进这扇窗的倒影里。”
森川久久注视纸面，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稿。
“这个可以做成短片吗？”
“只是单张画面而已。”
“一个画面，就足够作为起点。”森川抬眼望向她，眼底发亮，“我觉得这个可行。”
澪合上笔记本。“再看看剩下的素材。”
她起身走到铁皮柜旁。上层纸箱堆放着刻录光盘，随手翻找，指尖触到一盒标注「2011.09 文化祭」的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张冲洗好的照片，和墙上的风格一致。
第一张：文化祭舞台，灯光落在唱歌的女生身上，中规中矩。第二张：摊位街道，人来人往。第三张：文化祭落幕之后的傍晚操场，纸屑、气球散落地面，零星行人慢慢离场。
第四张。
澪的手指顿住。
照片里一人站在活动室门口，背对镜头。身形清瘦，身着校服，右手抬起，像是刚刚叩响房门，等候屋内回应。走廊光线昏暗，唯有门缝漏出的暖光，斜斜扫过他的侧脸。
是森川。
“这张是——”
“哦，前辈拍的。”森川走上前看了一眼，“文化祭结束那天，他叫我回活动室取东西。我站在门口时，他在屋内拍下这张照片。当时我毫不知情。后来他洗出来拿给我，我很喜欢，就保存了。”
澪盯着这张照片。背对镜头的人影，门缝流淌的暖光。构图简单，却意蕴十足。被拍摄者浑然不觉，拍摄者也不知不觉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你的前辈叫什么名字？”
“松本。松本前辈。”森川把照片放回盒子，“他人很好，话不多，跟我差不多。”
“为什么把社团交给你？”
“因为最后只剩下我。”森川语气平淡，“另外两位前辈退社的时候，松本前辈问我要不要一起离开。我说我还想继续拍。他就把活动室钥匙交给我了。”
澪盖好盒子，放回铁皮柜。背对着森川站在柜前。
“你的前辈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说——”森川稍作回想，“拍东西要开心。如果不开心，就别拍了。”
澪的指尖抵在铁皮柜冰凉的柜沿，一动不动。
“你拍的时候开心吗？”她没有回头。
森川没有立刻作答。活动室安安静静，保洁阿姨的垃圾车声响早已远去，远处传来鸟鸣，风掠过窗户，玻璃发出轻微震颤。
“按下快门、拍下满意镜头的时候很开心。”森川顿了顿，继续说，“抓不到想要的画面、剪辑卡住、担心社团被废除的时候，会很难过。但是——”他停顿片刻，“整体而言，还是开心的。”
澪转过身。森川站在工作台边，手插在校服裤兜。晨光穿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为什么问这个？”他问道。
“没什么。”澪走回椅子落座，重新翻开笔记本空白的第一页，拿起铅笔写下一行标题。
《檐下》
森川微微歪头。“这是什么？”
“短片名字。”澪没有抬头，“故事围绕校园里那只后山橘猫展开。活动室窗台、后山石块、体育仓库旁的草地，都是它常待的地方。以猫的视角看这座校园。人来了，人离开；春天降临，春天逝去。只有它，一直守在这里。”
森川安静许久。澪抬起头，看见他笑起来。这一次笑意真切，眼睛弯起，嘴角舒展，是她见过最明朗的笑容。
“你想出剧本了。”
“只是粗略方向。”
“有方向就足够了。”森川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把CCD推到澪面前，“那我们什么时候开拍？”
澪看向桌上的相机。银色机身，边角带着磕碰痕迹，墨蓝色镜头。她把手悬在机身上方，没有触碰。
“我说过，我不拍摄。”
“嗯。你不拍，我来拍。你来写剧本、画分镜。”森川拿回相机抱在怀里，“分工定好了。”
澪轻轻点头，重新拿起铅笔继续书写脚本。森川打开电脑，调出后山简易地图，标记橘猫经常出没的点位。阳光将两人影子投在工作台，一左一右，隔着一台老旧电脑。
十点十二分。活动室静悄悄的，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鼠标轻点的声响。
澪写几行，短暂停笔，余光瞥见森川专注盯着屏幕的侧脸，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笔。
她收回目光继续落笔，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