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上午四节课澪都没听进去。现代文老师在讲芥川龙之介，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英语老师放了一段听力。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着《檐下》的分镜草稿。
午休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用布包好，往教室外面走。经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经过鞋柜。出了教学楼后门，往后山方向走。
四月底的中午，阳光很好，但不热。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后山其实就是学校后面一个小山坡，种了几排杉树，中间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路的尽头有一小块平地，旁边有一块大石头。
澪站在土路口，往里看。
橘猫在。
它蹲在那块大石头上，尾巴盘在身边，眼睛半眯着，正在晒太阳。毛色是很标准的橘，背上有一道浅色的纹路。肚子圆滚滚的，大概被学生喂惯了。
澪往前走了两步。猫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她又走了两步，在离石头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
第一格分镜：猫蹲在石头上。背景是杉树林和远处的教学楼屋顶。构图想用仰角，从猫的下方往上拍，让天空和树冠占画面大半。
她画完第一格，翻到旁边一页开始画第二格。猫从石头跳下来的瞬间。需要连拍或者慢动作。她想起森川之前拍的那段素材，第十八秒之后猫跳下来的画面。那个可以用。
第三格。猫走在土路上。路边的草很高，遮住猫的下半身，只露出头和一截尾巴。从猫的视角往前推，镜头跟着它走。
画到第三格的一半，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是踩在干枯的松针上有细碎的响声。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来后山吃饭的学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停在她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
澪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呼吸的节奏，那种安静的、不着急的站法。她在这个人身边待过两个下午了。
“你来了。”她说。
“嗯。”森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午休嘛。想说来看看猫。”
“你每天午休都来？”
“差不多。有时候它不在。”
澪继续画第三格。笔尖在纸上走，但手没有刚才稳了。她知道他在后面。她知道他可能举着相机。她的肩膀下意识缩了一点。
“你手里拿着什么？”她问。没回头。
“相机。”
“……在拍吗？”
安静了两秒。
“刚才在拍。现在放下了。”
澪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深呼吸，把第三格画完。猫的尾巴翘着，路边的草向两边倒。然后她转过头。
森川站在她身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CCD挂在脖子上，镜头盖盖着。双手垂在身侧。刚才确实在拍，但现在没有。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被抓到了”的尴尬。只是站着。
“你刚才拍到我了？”
“拍到了一点。你蹲在这里画东西的样子。猫在石头上，你在画面左下角。我觉得好看就按了录制。”
澪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说什么——“删掉”“别拍我”“我不出镜”。那些话在舌尖打转。但森川没有等她开口。
“已经删了。”他说。
澪愣了一下。
“刚才你转头之前，我把那段删了。”森川从口袋里掏出存储卡，给她看。那张小小的SD卡在他掌心里。“素材在这上面。还没备份。删了就没了。”
澪看着那张存储卡。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删？”
“因为你不想被拍。”森川把存储卡收回口袋，动作很自然。“上次在活动室你也说了，不出镜。我记着的。”
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笔记本上的分镜。笔拿在手里，但没有动。
“其实——”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你不用删。”
森川歪了歪头。
“如果你拍的是猫，画面里刚好有个人，那个人只是路过，没有露脸——可以不用删。”
“你刚才蹲在那里画东西，没露脸。只有背影。”
“那就更不用删了。”
森川想了想。“那下次我先问你。”
“不用问。你看情况自己判断就行。”澪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我的脸不出现就可以。背影、手、脚、影子，这些可以。”
森川“嗯”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来。和她并排，但隔了一段距离。猫还在石头上，换了个姿势，尾巴垂下来晃着。
“你在画什么？”他凑过来看笔记本。
“第四格。猫从石头上跳下来之后，走到那边的草丛里。然后回头看一眼石头。”
“为什么回头？”
“因为它在确认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森川没有追问。他盯着分镜看了几秒。“这个可以用长焦。从远处拍猫回头，背景是虚的，只有猫的眼睛是实的。”
澪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会说出很对的话。”
“什么时候？”
“偶尔。”
森川笑了。很轻的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饼干，拆开。自己拿了一块，把剩下的递向澪。
“吃吗？”
澪看着那包饼干。普通的百元店买的动物饼干。她拿了一块。是兔子形状的。
两个人蹲在后山的土路边上，吃饼干。猫在石头上打了个哈欠。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风从杉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树脂的气味。
“你之前说，你前辈去东京了。”澪开口。
“嗯。”
“他拍的那部短片——电车上的那个——你有吗？”
森川想了想。“有。存在硬盘里。画质不太好，但是故事挺有意思的。”
“下次给我看看。”
“好。”
澪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笔记本合上，铅笔夹在中间。
“我回去上课了。”
“嗯。我也该下去了。”森川站起来，把CCD的镜头盖打开，对着猫拍了两秒。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跳下石头，钻进草丛里了。
“拍到了吗？”澪问。
“拍到了。跳下来的瞬间。”
“角度？”
“大概……还行。”
澪看着他。森川看着相机屏幕，回放刚才拍的画面。她犹豫了一秒。
“我看看。”
森川把相机递过来。澪接住了。她的手指碰到机身的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但她没松手。把相机举起来，看屏幕上的回放。猫从石头上跳下来的那一秒。四只爪子离地，尾巴翘着，阳光打在背上。
“构图太正了。”她说。声音比平时稳。“猫在画面中间。应该偏左。右边留出草丛的空间。让观众的目光跟着猫跳下去的方向走。”
“嗯。下次试试。”
澪把相机还回去。手指离开机身的时候，有一点不舍得。非常小的一点。她把它按下去。
“明天还来吗？”森川问。
“看情况。”
“嗯。看情况。”
澪转身往土路外面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森川的声音。
“有马。”
她停住。没回头。
“刚才删掉的那段——我其实备份了。”
澪的肩膀绷了一下。
“是猫的部分。你蹲在那里的画面，我剪掉了。只剩猫在石头上。那段能用。”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杉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下次别骗我。”她说。
“没骗你。刚才确实删了。备份是后来传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
然后继续往外走。走出土路，绕过教学楼后门。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她快步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便当盒放在桌上，没打开过。其实刚才在后山她已经吃饱了。
同桌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有马同学，你脸好红。是不是晒的？”
澪摸了摸脸。有点热。
“嗯。外面太阳大。”
她翻开课本，假装预习下午的课程。但笔记本下面压着那张分镜草稿。第四格，猫回头。旁边有一行小字，她刚才在后山没注意到——森川的字迹。
“第五格我加了一个。你看看行不行。”
她翻到背面。真的多了一格。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猫蹲在石头上。石头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是背影。远处有杉树和教学楼。
澪盯着那格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把那个矮的人影擦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被风吹散的影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嘴角动了一下。
